大明收回奴儿干都司,能把罗刹人赶回乌拉尔山以西,他管你是满人还是汉人!”
朱慈炤没有催。他站起身,走回桌边,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,倒了,又续了滚烫的,重新搁在明珠面前。
“朕给你三天。”朱慈炤的声音从桌那边传过来,“想明白了,朕给你的第一个官职,想不明白。”
他顿了一下:“那就成全你清名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了大牢。铁门在身后合拢,闩栓落进槽里,咔嚓一声,闷闷的。
里面重新安静下来。明珠坐在木榻上,面前摊着那幅舆图。他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,没有落下去,指尖微微发颤,像怕一碰到绢布就会把什么碰碎一样。
过了很久,他慢慢伸出手,指腹落在奴儿干都司。纸面冰凉,墨迹微微凸起,摸上去带着粗糙的涩感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理藩院的旧档室里,一个沉默寡言的蒙古笔帖式指着地图上同一片区域说:“大人,这边再往北,没人管了。”
那时候他没当回事。那时候他眼里只有朝堂上的索额图,只有康熙爷的赏赐,只有八旗的恩荣。
他闭上了眼睛,腮帮子绷得很紧。房间里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音,微弱的红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深一分浅一分。他攥着衣角的指节慢慢松开,又重新攥紧,像在跟什么东西拔河。
半晌,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哑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紫禁城,乾清宫暖阁。
朱慈炤推门走进来的时候,肩上的雪沫已经化了,在玄色常服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没有坐下,先走到炭盆边上烤了烤手,然后才转身看向门口。
锦衣卫指挥使周虎已经候在那里了,手里捧着一封折成窄条的密报,纸质粗糙,边角卷着,像是从贴身衣襟里掏出来的。他没有出声,等朱慈炤自己看过来。
“念。”
周虎展开纸条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关外细作送回的消息。康熙在吉林乌拉强行抽调十三岁以上的汉民和蒙古丁男充军,辽东各旗扩从势力竭泽而渔。锦州、辽阳一带,饥民成片往南涌。”
朱慈炤站在炭盆边上,听完之后没有说话。他接过纸条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,丢进炭火里。火苗舔上纸面,边缘卷曲、发黑,化成一小撮灰烬飘起来,散了。
“传旨”他的声音不高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逃难的汉民,一律开关放进来,给粥。掺了细作混在里面的就地格杀,头挂在关墙上。”
“臣领旨!”周虎抱拳。
“再给苏间带一句话。”朱慈炤转过身,看着炭火里未熄灭的余烬,“让他把关口处的军械库打开,选三千精锐火器营整装。辽东这块肥肉,伪清吃不下了,大明准备去收场。”
周虎应声退下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。
朱慈炤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,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,扑在他脸上。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和灰白色的宫墙,再往北,山海关的方向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。
千里之外,山海关关隘之下。
狂风卷着大雪吹打着高耸的城墙。城门外的冰天雪地里,数百名衣衫褴褛的辽东难民正相互搀扶着,拖着冻得发黑的脚,一步一步向着关口挪动。后方辽阳方向的雪地上,还躺着不少倒下后就再也没站起来的尸体。
城楼之上,守将苏间一身重甲,手按刀柄,冷眼看着关下那群衣不蔽体的同胞。
突然,一阵快马的蹄声撕破了雪幕,锦衣卫的红旗骑士高举令牌撞开风雪:
“开关设施粥厂!凡是汉民,皆可入关!”
巨大的吊桥在齿轮的轰鸣声中轰然落下,朱漆关门轰隆隆推开!
城楼下围聚的数千难民愣住了,随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呼号:
“开门了!救救我们了!”
“大明万岁啊!”
热气腾腾的白米粥香味顺着关口飘散开来。而在难民队伍末尾,三个眼神阴鸷、袖子里藏着短刃的伪清细作正准备混入人群,几名锦衣卫暗哨却早已如鬼魅般贴了上去!
刀光一闪,鲜血溅在惨白的雪地上,格外耀眼。
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麻绳系着,高高悬挂在城墙的垛口之上,在风雪中微微晃动。
紫禁城暖阁内,朱慈炤望着那片看不见的北方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窗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