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里安静下来。朱和璋坐在矮几旁边,手里的狼毫笔没有放下,也没有动,只是看着马宝的背影。
马宝低着头,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,一滴砸在地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印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袍布,指节白得透明。
过了很久,他猛地闭上了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角有两行泪滑下来,顺着腮帮子淌进胡子里。他的头重重磕在地砖上,砰的一声。
“陛下!”他的声音哑了,带着一种把什么东西彻底放下的碎裂感,“臣……安敢隐瞒!”
他直起身,抹了一把脸,声音慢慢稳住了:“吴周残余,看似盘踞滇蜀据险固守,实则是外强中干。先说四川王屏藩——此人作战勇猛,长于野战,但目光短浅,骄横自大。他手握重兵,却跟昆明的吴世璠早已不和。王屏藩不听昆明号令,昆明那边的郭壮图也断了四川的粮饷。二人看似唇齿相依,实则水火不容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朝廷若要破西南,不可急于兵发昆明。当用‘分化瓦解、关门打狗’之策。第一步,降旨册封王屏藩为四川镇守将军,许以重爵。王屏藩本就野心勃勃,见朝廷无暇西顾,必起割据自立之心,彻底断了跟昆明的联系。第二步,派精干大将率湖广兵马出大庸、入黔中,切断云南与四川之间的通道。王屏藩就成了孤悬在外的一块死肉。”
他抬起头,看了朱慈炤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去:“第三步,也是最关键的——昆明城内吴世璠年幼,政权握在郭壮图手里。此人猜忌多疑,贪婪无能。朝廷只需派细作潜入昆明,散布王屏藩欲联合朝廷反噬的消息,郭壮图必大杀功臣,自毁长城。届时朝廷大军从广西、贵州两路并进,云南民心早已丧失,滇池攻坚,数月可下。昆明一破,四川王屏藩孤立无援,部下必倒戈,西南可定。”
他说完了。暖阁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。马宝跪在地上,胸膛剧烈起伏,像是把最后一点气力都掏干净了。
朱慈炤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马宝花白的头顶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把马宝扶了起来。他的手掌搭在马宝的胳膊上,隔着蟒袍的绸面,能感觉到底下那具躯体在微微颤抖。
“马爱卿,”朱慈炤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朕不用你亲率兵马去打吴周,免得你落个背主的恶名。你的才智,依然是朝廷的栋梁。朕保你马家子孙世袭罔替,安享荣华。”
马宝的嘴唇在抖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那颗花白的头颅低下去,又抬起来,眼眶通红,但没有再流泪。
朱慈炤松开手,走回软榻边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你退下吧。今日的话,出你口,入朕与太子之耳,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。”
马宝躬身退出了暖阁。门帘落下来的时候,带进来一丝冷风,很快被地暖的热气吞没了。
朱慈炤转过头,看向朱和璋。
“太子,看明白了吗?”
朱和璋站起来,手里的狼毫笔放回笔架上。他想了想,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:“儿臣看明白了。父皇以威严镇其心,以旧情安其神,许以厚禄保其族,让他不敢隐瞒,也没有后顾之忧。这是驭人。马宝说的西南方略,是用政治分化代替强攻硬打,朝廷眼下主战辽东,西南不能拖泥带水。先稳住,等扫灭康熙之后,再移师西南,这是战略先后。”
朱慈炤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算是一个很短的笑。“能看透这一层,你这太子没白当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舆图上,山海关以北的辽东被朱砂涂得一片通红,盛京的标记用重笔圈了三圈。他的目光从西南的云南、四川慢慢抬起来,越过中原,最后落在关外那片茫茫的雪原上。他伸出右手,平摊在舆图上,掌心朝下,指尖抵着山海关的位置,手掌缓缓向北推过去,越过盛京,一直推到黑龙江那道弯弯的墨线边上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按进纸面里。
“西南吴周,釜中游魂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每一个字却都落得很实,“台湾郑经,海上偏安。大明真正的宿敌,只有关外康熙的满清残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