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一个百户,不是张名振的心腹。他深入虎穴,搞定了王朝先,拿到了密信和信物——这是他的投名状,也是他在监朝廷里的第一块垫脚石。
可这块垫脚石,能不能站稳,还得看张名振信不信他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。
王朝先亲自带着一队亲兵,把杨廷彦和沈算到城南码头。沈算双手被麻绳反绑,嘴里塞着布,低着头,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——这是杨廷彦教他的,越像真奸细,越没人怀疑。
码头上,赵四蹲在一堆货箱旁边,扁担横在膝上,嘴里叼着根草棍,像个等活的脚夫。见杨廷彦被押过来,他眼皮跳了一下,没动。王朝先的一个亲兵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,赵四愣了愣,慢慢站起身,拎着扁担跟在队伍后面。
码头上停着一条小渔船,船老大是个黑脸汉子,见王朝先过来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上船。王朝先低声说。
三人依次上了船。船老大解开缆绳,竹篙一点,渔船缓缓离开码头,往港外驶去。
杨廷彦站在船尾,回头看了一眼。王朝先站在码头上,身披重甲,左颊的旧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。他没有挥手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渔船越来越远。
杨廷彦也没有挥手。他知道,这一眼,就是把命交给了对方。
渔船出了港,南风正好,船老大升起帆,渔船像一条鱼,钻进了茫茫东海。
三天后,健跳口外海。
张名振的福船上,杨廷彦单膝跪地,双手奉上那把雁翎刀和那封密信。
属下镇海卫百户杨廷彦,奉命潜入舟山,已说服守城将王朝先,愿为监国内应。此乃王朝先的亲笔信与随身佩刀,请总兵大人查验。
甲板上,张名振坐在帅椅上,身旁站着张煌言,几个将领分列两侧,目光都落在杨廷彦身上——有怀疑,有不屑,也有好奇。
一个百户,深入虎穴三天,居然说动了王朝先?这事怎么听怎么像天方夜谭。
张名振没有立刻接刀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廷彦,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你说你说服了王朝先?
你凭什么?张名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王朝先是黄斌卿的人,跟了他三年。你一个百户,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反?
总兵大人。杨廷彦抬起头,目光不避不让,王朝先是王之仁旧部,王之仁被黄斌卿诱杀,他的兵被并了一半,从参将降到游击,又降到有名无实的守城将。黄斌卿在他亲兵队里安插了眼线,随时准备除掉他。他不是不想反,是不敢反——不知道反了之后有没有人接应。
他顿了顿,声音更稳了:属下给他的不是三言两语的劝降,是一个完整的计划——船队趁夜登陆城南门,他在城里打开城门,里应外合拿下舟山。属下还告诉他,监国不吝啬爵位赏赐,事成之后,伯爵起步。
张名振的眉头,微微皱了起来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张煌言。张煌言微微点了点头,意思是——先看看东西。
张名振这才伸出手,接过那把雁翎刀。
他拔刀出鞘,看了一眼刀刃上的缺口,又看了一眼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,手指在布条上那片暗红色污渍上停了停。
然后他的脸色,变了。
是他的刀。张名振的声音低了下来,天启七年,台州外海打倭寇。他用这把刀砍死三个倭寇,自己也挨了一刀,血溅在刀柄上。他说这是他父亲的刀,血不能擦,要留着。
他把刀还给杨廷彦,又拿起那封密信,展开看了一遍。
信上的字很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就,但内容很详细——舟山城内的布防、黄斌卿的兵力分布、城南门的守军情况、王朝先能调动的人马,以及他提出的三个条件。
张名振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你怎么出来的?他忽然问。
王朝先以押送奸细去码头审问的名义,把属下和账房送到码头,用他的私船送出来的。
码头没有黄斌卿的人?
有。但王朝先的人控制了一条船,一炷香之内就出了港。巡逻船反应过来的时候,我们已经走远了。
张名振点了点头,又问:你觉得这个计划有几成把握?
杨廷彦想了想:如果王朝先真心归顺,有七成。如果他首鼠两端,三成。
那你怎么确定他是真心的?
属下确定不了。杨廷彦坦然道,但属下知道一件事——黄斌卿已经不信任他了,亲兵队里安插了眼线。他就算现在不反,黄斌卿迟早也要收拾他。反,还有一线生机;不反,就是等死。一个等死的人,有人给他递一根绳子,他没有不抓的道理。
甲板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张煌言忽然开口了,声音清越:总兵大人,杨百户此行九死一生,带回了王朝先的佩刀、亲笔信和舟山详细布防。不管计划能不能成,这份情报就已经价值连城了。
他看着杨廷彦,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:而且杨百户说的有道理——舟山是监国的命根子。没有舟山,监国就是海上飘萍,谁也不拿他当回事。有了舟山,监国才有立足之地,才有光复浙东的可能。这件事,值得赌。
张名振沉默了很久,终于缓缓开口:
他站起身,走到船舷边,望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线——舟山的方向。
王朝先的三个条件,我答应。伯爵的事我会禀报监国,正式下旨。旧部不改编也答应。黄斌卿……他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来,他拒监国于城外,断我水粮,逼死多少弟兄?他的命本来就该算。王朝先要亲手杀他,我没意见。
他转过身,看着杨廷彦:杨廷彦,你这次立了大功。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百户了——我升你为千户,领一哨船,负责舟山方向的情报联络。
杨廷彦心中一震,赶紧磕头:谢总兵大人!
别谢得太早。张名振的声音很沉,这件事才刚刚开始。王朝先能不能守住秘密,黄斌卿会不会察觉,船队能不能在一个月内整顿好——哪一步出了差错,都是万劫不复。
他走到杨廷彦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:你回去休息吧。接下来的事,我和张大人商量。
杨廷彦站起身,退了下去。
他走下舷梯的时候,腿还有点软。不是怕的,是激动的。
千户。一哨船。负责舟山方向的情报联络。
他从一个扔在人堆里找不着的百户,变成了张名振亲自任命的千户。这是他在监国朝廷里的第一步,也是最重要的一步。
可他也知道,张名振表面上答应了,心里未必全信。一个百户,三天说动王朝先,这事太巧。张名振一定会派人去舟山核实。
没关系。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
他回到自己那条小船上,赵四和沈算正在等他。见他回来,沈算赶紧迎上来:东家,怎么样?总兵大人信了么?
杨廷彦笑了笑,没说话,从怀里摸出一块千户的腰牌,扔给沈算。
沈算接住腰牌,看了一眼,眼睛一下子亮了:千户!东家升千户了!
赵四也凑过来看,咧着嘴笑,脸上的烧伤疤都皱在了一起。
杨廷彦坐在船板上,看着远处张名振的福船,慢慢收起了笑容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舟山那盘棋,才刚刚落子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舟山的那天早上,帅府书房里,黄斌卿正坐在案后,听着一个人的禀报。
禀报的人穿着新号衣,帽檐压得很低——阿福。
……王朝先把那个百户带进营帐,谈了一夜。阿福低着头,声音很轻,小的在帐外听不清说什么,只听见他们提到了和张名振。第二天一早,王朝先亲自把人送到码头,用他的私船送走了。
黄斌卿坐在案后,手里转着一个铁球,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脸上没有表情,可眼睛里有一丝冷光在闪。
王朝先啊王朝先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我忍你太久了,黄斌卿!
他把铁球往案上一放,的一声闷响。
传我的令。他抬起头,目光锐利如刀,码头加派两艘巡逻船,任何船只出港必须经过我同意。王朝先的营帐,给我盯死了——他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做了什么事,一字不漏报给我。
阿福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只剩下黄斌卿一个人。他看着墙上的舟山防图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,听得人后背发凉。
想里应外合?他低声说,好啊。我倒要看看,是你的刀快,还是我的网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