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上到了!”福全的声音嘶得不成样子,“正黄旗的爷们儿,跟本王杀出去,跟皇上会合!”
三千人像一支箭,直插明军攻城阵线的侧翼。正在城下指挥攻城的蓟州镇总兵张世英猝不及防,阵脚被冲得晃动起来。福全抓住这个空隙直扑过去——可他在半途被一骑拦住了。
拦他的是王进宝。
王进宝浑身是血,战马也受了伤,缰绳上全是血沫。他横刀立马堵在福全马前,声音不大:“福王爷,末将等您多时了。”
福全勒住马,认出他来,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王进宝!朝廷待你不薄,你背主求荣,如今还有脸来拦本王?”
“末将不想跟王爷争这个。”王进宝抬刀,刀尖指着福全,“末将这辈子被人戳脊梁骨戳够了。今日砍了王爷的首级,回去换一个‘从一而终’的名声。王爷若还有力气,就成全末将。”
福全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好。本王就成全你。”
两马错镫,只一个照面。福全数日水米不济又挂了彩,那一刀劈下来只有平日三分力道。王进宝侧身让过,反手一刀砍在福全的肩甲上,铁叶崩飞。福全晃了一下没坠马,反手回扫,刀锋擦着王进宝的肋下划过去,皮甲豁开一道口子,血涌了出来,两人都在马上晃,都是强弩之末。
第二回再冲,王进宝没有花招,就是硬拼力气。福全的刀被崩飞,他索性弃刀,从马上探身一把攥住王进宝的刀柄,两人在马上角力,谁都不肯撒手。周围的兵都杀红了眼,没人上来帮。
僵了不知多久,福全的手先松了。他跌下马去,后背砸在泥地里,胸口起伏了两下,眼睛还睁着。
王进宝骑在马上,低头看着他,刀举了几次,没落下去。他哑着嗓子说:“王爷,您是条汉子。末将改日给您烧纸上香。”
福全咧了咧嘴,像是在笑,又像不是。他最后吐出的几个字被风吹散了大半,只听见半句:“……告诉皇上,正黄旗……没给祖宗丢人……”
王进宝闭了一下眼,一刀落下。正黄旗的大纛在锦州城外倒了下去。
东边战线上,辽阳守将鄂扎领着正红旗残部,像一把钝刀子直插明军阵线。他从辽阳一路杀到锦州,千里奔波也不知累,一杆长刀劈开一条血路,把五军营的阵线撕开一道口子。他瞅见城下有个穿总兵甲的明将正在整队——张世英——拍马就冲了过去。
张世英回头时刀已经到了。那一刀砍在张世英脖子上,血溅了三尺高,尸体栽下马去,战马还傻站在原处转了一圈,不知道主人已经没了。
“张总兵——!”明军阵里炸了锅。鄂扎提着滴血的长刀在阵中横冲直撞,嘴里骂骂咧咧:“就这点本事也敢来辽东?”他一路杀穿了两道阵线,直冲明军中军方向——那里,孙思克正勒马等着他。
孙思克方才已经看见张世英落马,一句话没说,只把刀横在身前。鄂扎认出他,勒住马狞笑:“孙思克!你也是降贼,今日爷爷送你去跟张世英做伴!”
孙思克没有答话。他这个人越怒话越少。两马对冲,鄂扎的刀快,但孙思克更快——他算准了鄂扎连冲数阵臂力已竭,侧身一让,反手一刀劈在鄂扎后背上,铁甲裂开,血沫子迸出来。鄂扎回头还想再战,孙思克已经回马一刀斩在他脖颈上。鄂扎睁着眼从马上栽下去,到死手还攥着刀柄,没松开。
就在正红旗溃散的同时,北面地平线上忽然卷起一阵烟尘。苏间领着三千营的游骑,从辽阳方向绕了整整一天,终于兜到了康熙大军的背后。他这一路没跟任何人缠斗,就为这一刻——三千轻骑直扑八旗后阵,那里全是辎重和民夫。
“烧!”苏间一刀砍断一辆粮车的绳索,“烧光他的粮!”
后阵登时大乱,火光一起,前线的八旗兵回头看见自己家的粮车在烧,军心当场就散了。有人往两边跑,有人扔掉兵器跪在地上,更多的人不知道该往哪去——往前是明军的大炮,往后是越烧越大的火。
康熙在乱军里勒住马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就那么看着正黄旗倒下去的方向——那里躺着福全——又看着被烧成一片红光的后阵,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“皇上!”索额图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他马前,老泪纵横,声音劈了,“大势已去!留得青山在,咱们退盛京,还能再打!”
“退?”康熙的声音空空的,“朕方才跟全军说了,爱新觉罗氏没有‘回头’两个字。”
索额图扑通跪在泥里,死死抱住他的马腿:“皇上!盛京城里还有军民二十万!您若死在这里,那二十万人都得给明贼陪葬!”
康熙低下头,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时,眼里的火灭了,只剩下灰:“……备马。带朕回盛京。”
正黄旗的大纛被人从泥里捞起来,旗面烧了一半,被马蹄踩得全是泥。康熙接过,卷起来,塞进马鞍旁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高坡上那面“明”字大旗。
高坡上,朱慈炤看着远处那支残兵缓缓向北退去。
“要追吗?”陈廷谟问。
朱慈炤摇了摇头:“不急。让他回盛京,盛京城里那二十万人,朕想让他们自己开城门。”
风从北边吹过来,卷着焦灰打在每个人脸上。康熙骑着马走在残兵中间,金甲上溅满泥,左肩那片深色的新补甲在斜阳里泛着光。他往北去,身后是烧红的锦州,身前是越来越近的盛京城楼。风从北方吹过来,卷着焦灰打在他脸上,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