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能守住。

“儿孙无能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，“列祖列宗要罚，冲着朕一个人来。”

他站起来，把蒲团往前挪了半步，抬手，指尖碰到努尔哈赤牌位的下沿——就在这时，大殿的门被撞开了。

日光从门外涌进来，灌了满满一殿。门口站着密密麻麻的红甲士卒，最前面一个举着长枪，枪尖滴着血，看见殿里坐着个穿金甲的人，愣了一下。

康熙没有看他。他转过身，回到蒲团前，弯腰把那卷正黄旗旗角捡起来，掖进怀里，重新坐下，闭上眼。

“李德全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李德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，手里举着一支火折子，火光在他脸上跳。他深深看了康熙一眼，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，像是想喊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跪下来，朝康熙磕了三个头，咚咚咚，三声。然后他转身，把火折子扔进了桐油桶。

“轰——”

火苗窜起来，撞上大殿的梁柱，顺着幔帐一路烧上去，像赤红的蛇在梁上爬。浓烟先灌满了殿顶，然后压下来。门口的红甲士卒被热浪逼退了几步，有人喊“火！”，声音被烟呛了回去。

大殿里，康熙坐在蒲团上，没有动。火舌舔上他的靴尖，爬上他的袍角，卷住他左肩那片新补的甲片——甲片先是红，再是黑，然后剥落。

他透过跳动的火光，看着努尔哈赤的牌位在火焰里裂开，炸出一道黑纹，塌下去。他忽然想起福全。想起锦州城下，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躺在泥地里，最后一句话是“没给祖宗丢人”。

他合上眼。

火彻底吞没了那件补丁金甲。

太庙前，明军潮水般涌过广场，却在殿前几十步停住了。火太大，没人能靠近。有人扯着嗓子喊：“陛下到了！”

朱慈炤骑在马上，远远看见太庙里冲出来的火光，勒住了马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一明一暗。

旁边有将领按不住刀，凑上来：“陛下，末将带人冲进去，抢他个尸首出来，悬在城头，给关内死难的百姓一个交代！”

朱慈炤没有回头，只是看着那火光。火越烧越旺，殿顶的瓦片一块接一块地塌下去，砸在火里，溅起大团火星。

“不用。”他说，“他已经把自己烧给列祖列宗了。朕再把他挂上城头，是朕小家子气。”

他看了一会儿，没有下令救火，也没有下令让人冲进去。

“让火烧完。”他说，“烧完了，把骨殖收起来，找个地方葬了。他是一国之君，给他留个体面。”

身边有人应了一声。朱慈炤又看了那火光一眼，拨转马头，往宫门方向走去。

身后，大火把半边天烧成了红色。风从西北灌下来，卷着灰烬，落在他的肩上。

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