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北去的官道上。
队伍已经从出城时的三千多人,缩成了一千出头。马瘦,人更瘦。索额图骑的那匹瘦马,鬃毛上全是泥,走一步打一个趔趄。马车早散架了,女眷们牵着孩子步行,鞋底磨穿了,用布条缠着,走不了多远又磨穿。
太子骑在一匹矮马上,穿着出城时那件石青色的袍子,袍角沾满了泥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今年十一岁,两条腿够不到马镫,只能踩着半截。身后跟着两个弟弟,一个八岁,一个五岁。五岁的那个趴在乳母背上,已经睡过去了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佟国维骑马走在队伍最后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南边。他嘴唇干裂,胡子上挂着霜,甲胄没穿,只套了件夹袍,腰刀别在腰带里。看了很久,他收回目光,催马赶上索额图。
索相,走了多少里了?
过了抚顺关,还有一百七十里。索额图的声音沙哑,按这个走法,还得五天。
佟国维沉默了一下:明军若追,五天……够他们追到十回了。
索额图没有接话。他当然知道。从盛京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,这条路,不是跑得快就能活下来的。
傍晚扎营,队伍在一个山坳里歇脚。说是扎营,其实就是找个背风的地方,女眷们围着火堆挤在一起,孩子们饿得直哭,干粮袋里只剩下最后几把炒面。
索额图没有去吃东西。他走到太子面前,蹲下来,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孩子。
太子坐在一块石头上,捧着一碗凉水,小口小口地抿。见索额图过来,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声音很小:索相,盛京……有消息了吗?
索额图看着他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只说了半句:殿下,盛京……恐怕已经在明军手里了。
太子的手抖了一下,碗里的水洒出来,溅在袍子上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片洇开的水渍,过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问:那……父皇呢?
索额图没有回答。
他不能回答。昨夜一个溃兵追上队伍,说太庙起了大火,皇上没出来。他把那溃兵叫到没人的地方问了三遍,问完,让人把溃兵看管起来,不许把这话说出去。
他不能告诉这个孩子。可他必须告诉这孩子另一件事。
殿下。索额图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郑重,盛京丢了,皇上吉人天相,自有安排。可殿下您,得听臣一句话——咱们不能这么漫无目的地跑了,咱们要去兴京。
兴京?太子抬起头。
对。赫图阿拉,兴京。索额图一字一字地说,那里是大清的龙兴之地。殿下到了兴京,就要即位,把大清的江山社稷撑起来。大清还有指望。
太子愣住了。他张着嘴,看着索额图,过了好一会儿,才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,猛地摇头:不……不行的。父皇健在,太师切莫乱说。父皇……父皇会回来的。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乎成了气音。眼眶里蓄满了泪,他咬着嘴唇,不肯让它掉下来。
索额图看着这个孩子,看着他拼命绷住的表情,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佟国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。他看了索额图一眼,又看了太子一眼,嘴唇动了动,终究也没出声。山坳里的风呜呜地刮,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在人的脸上。远处,隐约传来几声狼嚎。
索额图站起来,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。天色已经黑透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想起那个溃兵说的话——太庙起了大火,皇上没出来。
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转过身,对佟国维说:明日寅时拔营,昼夜兼程。五天之内,必须赶到兴京。
佟国维点了点头。
两人谁都没有再看太子。那孩子坐在石头上的影子,在火光里晃着,像是风一吹就会散。
夜里,太子睡在火堆边,裹着一件大人的袍子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五岁的弟弟在乳母怀里做梦,含糊地喊了一声,又安静下去。太子听见那声喊,背过身去,把脸埋进袍子里,肩膀轻轻抖了两下,没有哭出声。
索额图守在不远处,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,一夜没有合眼。
盛京城南,骁骑营的五千铁骑已经列队完毕。
马宝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半座还在冒烟的黑城,深吸一口气,闻到的全是焦糊味。
他拔刀指向北方,声音在风里滚出去:骁骑营的兄弟们!陛下把追伪清太子的差事交给了咱们!天大的功劳,给咱们,立功受赏
五千把刀同时出鞘,雪亮一片。
马宝一夹马腹,第一个冲了出去。身后,五千铁骑如洪流般涌出城门,马蹄踏起的黄土,在暮色里扬起一条长龙。
风从北边灌过来,卷着灰烬和黄土,打在每个人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