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暖阁内,沉香袅袅,却压不住满堂文武口中的燥热与硝烟味。
巨大的西南地缘舆图高高悬挂在墙上,云贵川三省那绵延不绝的褐褐色山脉,在烛光下宛如一条条盘踞的毒蛇。
“陛下!”
户部尚书毛汝麟双手捧着一本算得密密麻麻的册子,扑通一声跪倒在御案前,声音里带着几分战栗与极度的肃然:
“臣等今日在此,绝非反对陛下平定吴周残余!伪周逆贼一日不除,西南一日不得安生。可陛下……这西南滇黔蜀道,乃是我大明百年来的吞金巨窟啊!朝廷若不做好万全之准备,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啊!”
朱慈炤端坐在龙椅上,手握朱笔,眼皮微抬:“吞金巨窟?毛卿,把你的账摊开来讲。”
毛汝麟咽了口唾沫,叩头道:
“陛下请看史鉴!神宗万历年间,播州杨应龙作乱,朝廷调集八省精锐数十万,打了个区区播州土司,便耗时整整一年有余,耗费白银四百余万两!到了天启、崇祯年间,奢崇明、安邦彦发动‘奢安之乱’,朝廷更是调兵数十万,苦战整整多年!耗费库银不下千万两!这还不算沿途征发民夫转运损耗的粮草!”
说到激愤处,毛汝麟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三度,响彻整个暖阁:
“当年奢安之乱,抽干了四川与湖广的底子,直接导致关外对付建州时朝廷捉襟见肘,这才有了后来的辽饷、剿饷!如今关外建州虽灭,可朝廷国库底子刚见一点亮光,全指望着今年的秋收粮赋与江南几个海口关税!这点有限的预算,若是投进云贵这等恶山恶水、土司遍地的无底洞里,万一战事陷入僵局拖上三五年……朝廷拿什么去填?难不成又要向天下百姓加派税赋吗?”
“毛尚书所言甚是!”
内阁首辅姚启圣也跨步出列,深深一躬:
“陛下,云贵川三省道路崎岖,瘴气横行,且漫山遍野皆是不服王化的蛮荒土司。这些土司见利则聚,见害则散,当年杨应龙与安邦彦正是靠着深山老林与朝廷大军拉锯!朝廷兵马进得去、出不来,粮草转运十损其八!若无万全之策,单凭眼下这点预算冒然发兵,一旦被牵制在山里,后果不堪设想啊!”
暖阁内一片死寂。
几位兵部与京营的武将虽然急于建功,但听着“万历播州之役”与“天启奢安之乱”这一个个血淋淋的历史教训,一时间竟也无人敢站出来打包票。
谁都清楚,打仗不是光凭一腔热血。在云贵打仗,九成的士兵不是死在敌人刀下,而是死在疟疾、瘴气与粮尽断饷的绝境里!
朱慈炤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。
他没有发怒,反而从龙椅上站起身来,一步步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
“毛卿,姚卿,你们说的这些,朕每晚闭上眼都在想。”
朱慈炤的手指轻轻抚过舆图上播州与水西的位置,语气沉重而清晰:
“杨应龙、安邦彦,确是我大明几十年来的心头剧痛。当年朝廷之所以吃大亏,一是因为客兵入滇水土不服,二是因为朝廷官兵各自为战、粮道被断,三是朝廷根本没有一个统筹西南全局的战略,只知道被动灭火!”
朱慈炤转过身,目光如炬般扫过满朝文武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