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旬,山西大同。
塞外风劲,城北官营军械库内光线昏暗,霉味与铁锈气混在一起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内阁派来的考成法试点钦差、刑部侍郎张尚贤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绯色官袍,手里拎着把小铁铲,亲自撬开了一只印着“兵仗局造”字样的木箱。
箱盖掀开,里面不是硝石火药,是一包包湿漉漉的黄沙与碎石。
张尚贤盯着那堆沙土看了片刻,将铁铲往地砖上一摔,金属撞击声在库房里回荡。
“大同镇账上写着储备精铁三万斤、硝石火药五万斤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得周围人喘不过气,“本官抽查了三个库房,七成装的是沙土。你们大同镇的胆子,比这边墙还厚。”
大同镇副将脸色煞白,双腿一软跪了下去:“钦差大人容禀!这都是往年落下的陈年烂账……大同边墙漫长,隘口又多,那些走私的奸商私下联络边将,把朝廷禁运的精铁、火药、硝石往塞外蒙古诸部偷运。塞外缺铁少药,出高价搜购,走私商号换回战马与皮毛,运回内地转手就是几倍暴利。小的们不过收了些过墙规礼,大头全被城里的几家大晋商和上一任总兵吃走了。”
张尚贤冷笑。
大同边墙走私是大明几十年的顽疾。从前朝廷考成流于形式,地方官只要文书做得漂亮,没人会来一箱箱撬开核查。这回内阁在山西试点量化考成法,把库房实物核验同地方官的考评升迁直接挂钩,才逼得人不得不动手撬箱子。
“全部锁拿。”
锦衣卫与巡抚衙门差役一拥而上,将大同镇相关将领与城内三家大商号的掌柜按倒在地。密函与抄查出来的暗账,连夜由快马送往京师。
京城,乾清宫暖阁。
朱慈炤翻看山西呈上来的密奏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内阁首辅姚启圣立在去不到一个月,就撬开了大同边墙这条烂肉。
“姚卿,你选山西选得好。”朱慈炤看着折子上的数额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大同镇兵将勾结奸商,把朝廷的精铁火药偷运出关,换蒙古人的战马私卖。一来一回,不仅掏空了大明的边防军械,还拿朝廷的兵器去滋养外邦。若无考成新法逐箱清查,朕的大同边墙就是个筛子。”
姚启圣深深躬身:“臣治下不严,请陛下降罪。臣未料到大同边墙走私已至如此地步。”
“罪不在你,在旧例荒废已久。”朱慈炤站起身来,“山西试点的考成法不能收,还要顺着这条线给朕狠打。传旨给张尚贤,凡参与大同边墙走私的豪商、边将,查实一人,抄家一人。扣押的资产、私藏的白银,全数充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