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屏藩的兵从成都运粮到南江,走的是嘉陵江水路。嘉陵江在保宁下游有一处叫青滩的地方,江水窄,两岸陡峭。殿下只要派一支骑兵绕到青滩,把王屏藩的粮道掐断,他在南江的五万人马就断了粮。”
朱和璜沉默了片刻。这个计策听起来可行,但有一个致命的漏洞。
“王屏藩要是识破了怎么办?”他看着赵秉忠,“他在南江按兵不动,本王从米仓道支线绕过去的兵就孤悬在外,没有后援,没有粮草。王屏藩只要回过头来一围,那支兵就完了。”
赵秉忠顿了顿:“殿下明鉴。所以臣说的是——先声东击西,再围魏救赵。朝天关那边要摆出真打的架势,让王屏藩以为殿下要从金牛道强攻。等他把兵力往朝天关调,米仓道的守备必然松动。到那时候,殿下再从米仓道突破,一步一步往里推。”
朱和璜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
他手里六万人。陕西镇总兵贺兰进带四千边军,西安都司常宁带三千五,延绥镇总兵张世英带五千,楚王府护卫营三千,汉中新募兵两万,辎重营民夫一万五。六万人进川,粮草从汉中运,翻米仓山要损耗三成,到前线只剩七成。六万人一天吃多少粮食?两千石。从汉中运两千石粮食到南江,路上民夫就要吃掉六百石。
他算不过来。
大哥在京,管着户部天下的粮饷,全在大哥手里攥着。他这边要粮要饷,打一张折子去北京,大哥批了才能拨。大哥从不误他的事,可他心里清楚——大哥那边盯着的不只是他这一路。二哥十四万大军在贵州,各地驻军。天下的粮草就那么多,大哥得一笔一笔算着花。
“传令下去,”朱和璜转过身,“全军在汉中休整十日。贺兰进,你带陕西镇的兵去修金牛道,把栈道修得宽宽大大,让王屏藩以为本王要从朝天关走。张世英,你带延绥镇的兵去米仓道北口扎营,天天操练,让王屏藩以为本王要从米仓道强攻。常宁,你带西安都司的兵去文县探阴平道的路。能走多远走多远,画一张图回来。赵参赞,你带楚王府护卫营去南江以西,探米仓道支线的小路。本王要你找出至少两条能绕过王屏藩防线的路。”
诸将领命而去。
朱和璜独自留在行辕里。
他走到舆图前,蹲下来,看着汉中到保宁那四百里山地。米仓山、金牛道、阴平道,三条路都是红的,被朱笔画了一遍又一遍。他想起父皇在北京送他出征那天。
那天北京城外,旌旗遮天。父皇站在点将台上,把征西将军印交到他手里,印是铜的,沉甸甸的,他接过来的时候手往下沉了一下。父皇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,周围的人都没听见。
“你是朱家的儿子,但你不是你大哥,也不是你二哥。你不用学他们,你只用做你自己。”
朱和璜把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。刀是父皇赐的,刀柄上刻着“楚王”二字,是新的。父皇的刀是旧的,从江山带到应天,从应天带到北京,磨得刃都薄了。
他想起小时候,在赣州,他趴在墙头看大哥和二哥练武。大哥的刀稳,二哥的枪快。他那时候还小,够不着兵器架。后来他问父皇,他该学刀还是学枪。父皇说,你学你自己想学的。他想学什么?他想学指挥千军万马。他想有一天,站在阵前,让所有人听他的号令。
现在他站在这里了。六万人,三个总兵,两个参赞,一个都司。父皇的密旨在袖子里,兄长们的战报在案头。他第一次领兵,就打最难打的仗,面对最厉害的对手。
他怕不怕?怕。但他更怕的是,别人提起朱家三兄弟的时候,说大哥是储君,二哥是战神,三弟——三弟没什么用。
朱和璜站起来,把舆图卷好,走出行辕。汉中的十月已经冷了,城墙上结了薄霜。远处秦岭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。
他喊来亲兵:“去把赵参赞叫回来。本王要跟他去南江以西走一趟,亲自看看那条支线小路。”
亲兵愣了一下:“殿下,您亲自去?”
“亲自去。”朱和璜翻身上马,把缰绳攥在手里,“本王要亲眼看看,那条路到底能不能走人。本王要亲眼看看,王屏藩的兵到底长什么样。本王要亲眼看看,这仗到底能不能打。”
马蹄踏碎了地上的薄霜,一路向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