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6章 明军遗民,天道轮回(1 / 2)

七月十四,永昌府。

大军从昆明出发,走了十二天到了永昌。永昌是滇西重镇,再往西就是腾越,过了腾越便是缅甸境内。朱和瑾的中军大营扎在城外,他没进城,只在帐里过了一夜。

方文仲从城里带回来一个人。四十来岁,黑瘦,穿着大明旧式官服,补子磨得看不出颜色,头上的乌纱帽檐裂了一道缝,用粗线缝着。他跪在帐前,开口第一句话就是:“臣云南巡抚沈文正,叩见吴王殿下。”

朱和瑾从案后抬起头:“沈文正?哪个沈文正?”

“就是当年跟殿下一起在赣州起兵的那个沈文正。朝廷他派到了云南当巡抚,为大明出兵缅甸后路安全。”

沈文正命书吏,早已准备好图域。地图上画满了红黑线条,从永昌到腾越,从腾越到木邦,从木邦到阿瓦,道路、桥梁,城镇、全标得清清楚楚。

“臣入滇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摸清滇西入缅的路。这条线臣派人走了三遍。第一遍探路,第二遍验路,第三遍画图,花了四个月。滇西土司帮了大忙,木氏的猎户、孟连的采药人、顺宁的茶马商,都出人出力。”

朱和瑾把地图摊在案上看起来:“沈文正,你干得不错。从今日起,你随本王中军行动。入缅之后,每打下一地,你就留下来安民、设府、清丈田亩。”

沈文正叩首:“臣遵旨。”

七月十八,腾越州。

大军过了永昌,走五天到了腾越。腾越城外,滇西各土司的兵已经集结完毕。木氏五百,孟连八百,顺宁一千,加上从滇中调来的其他土司兵,凑了两万。这些人被编入前军,负责开路、架桥、运粮。

土司兵们蹲在路边,嚼着槟榔,抽着旱烟,脚边放着柴刀和藤牌。他们穿得五花八门,有穿皮甲的,有穿棉袄的,有光着膀子套件破褂子的。但每个人腰里都别着一把长刀,刀柄上缠着红布。

朱和瑾骑马从他们面前走过。土司兵们站起来,稀稀拉拉地喊了声“殿下”。朱和瑾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
七月二十二,姚关隘口。

过了腾越往西,山路越来越窄。官道到了头,只剩下人马踩出来的小路。两侧全是密林,藤蔓从树上挂下来遮住了头顶的天。朱和瑾下令全军轻装,重甲和辎重留在腾越,只带火铳、短刀和干粮。

土司兵在前面开路。他们抡着柴刀砍断藤蔓劈开灌木,遇到溪水就砍竹子架桥,遇到陡坡就凿出台阶。滇西矮脚马驮着粮包跟在后面,蹄子在湿滑的碎石路上踩出一个个坑。

走了三天,到了姚关隘口。隘口两侧是悬崖,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一丈宽的石缝。缅军在这里修了哨卡,但早就跑了。哨卡里的火堆还没灭,灰烬里埋着几根没啃完的玉米棒子。

张铁臂带前锋营进了隘口,搜了一圈出来说:“殿下,缅兵跑得不远,灶里的灰还是热的。”

“追。”朱和瑾翻身上马。

七月二十五,木邦山隘。

前锋营出了姚关隘口,沿着山脊往南走了两天。第三天清晨,张铁臂派人回来报:前面山坳里有大批汉民,穿着旧明官服跪在路边。

朱和瑾骑马赶到时,勒住了缰绳。

山坳两侧的坡上蹲着几百人。男的穿着破布拼起来的旧明长衫,女的裹着褪色的布裙,小孩赤着脚,瘦得骨头支棱着。他们的头发都留得很长,挽着髻,用木簪别着。这是大明的发式。缅甸的缅族人留短髻,掸族人留辫发,只有汉人才留这种长发髻。

跪在最前面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,头发全白了,用根竹簪别着。他手里捧着个竹筒,筒里是白米饭,上面插着几根野菜。他身旁放着一碗山泉水,碗是破的,用泥糊着裂缝。

老者看见朱和瑾的大旗,整个人抖了一下,竹筒差点摔在地上。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,把竹筒举过头顶。

“大明……大明吴王殿下?老臣顾升,永历朝御营左哨校尉!叩见殿下!”

他的声音哑得听不清,字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
朱和瑾翻身下马走到跟前,把竹筒接过来放在地上,将顾升扶起来。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手背上全是树皮一样的褶皱。

“顾升,永历朝的?”

“是……永历十五年,咒水之难。缅王莽白在咒水河边设伏,马吉翔大人、沐天波大人,四十二个文武大臣,全死在那里。我们这些残兵逃进缅北的深山,躲了二十二年。”

老人的眼泪哗地流下来,滴在朱和瑾的手背上。他没擦,只是仰着头看朱和瑾的脸。

“殿下,永历皇帝……真的被吴三桂害死在昆明了?”

朱和瑾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顾升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。他身后的几百个汉民也全哭了,哭声在山坳里回荡。

“殿下,我等大明子民,盼着等大明打回来。”

朱和瑾蹲下来,摸了摸那孩子的头。孩子往妇人怀里缩了一下,又探出头来,用小手碰了碰朱和瑾的甲片。

朱和瑾站起来,转头对身后的方文仲说:“传令后军,把随军带的干粮匀出一些给这里的百姓,老人和孩子先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