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官船上的掌柜和官差被押到龙舟甲板上。掌柜跪在船板上磕头,额头磕出了血。
“陛下饶命!小人只是借了陈大人的官船牌照,运些货物北上贩卖。陈大人不知情!”
朱慈炤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这些货,值多少银子?”
“回陛下,湖丝五十匹,值两千两。棉布三十箱,值一千五百两。茶叶二十担,值八百两。合计四千三百两。”
“四千三百两的货,从扬州过钞关,该交多少税?”
掌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按旧例……官船免税。”
“旧例。”朱慈炤把这俩字含在嘴里嚼了嚼。他转过身,看着站在旁边的户部郎中陈调元。
“陈调元,朕问你。去年全国关税和市舶司所收商税,加起来多少?”
陈调元跪下来,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,翻开:“回陛下,去年全年关税加市舶司商税,不足二百万两。而田赋,占了朝廷岁入八成以上。”
朱慈炤把册子接过来,翻了两页,又合上。
“天下亿万种地的农夫,承担了朝廷八成以上的岁入。而这些腰缠万贯的江南大商,走运河、贩丝绸、卖精盐,坐拥万贯家财,借着士绅官船的招牌,一分钱税都不缴。”
他把册子扔在甲板上。
“传旨给姚启圣。在南京设税务司,锦衣卫抽调三千精锐入驻。所有运河关卡,官船、商船、皇亲国戚之船,一律停船查验。见货抽税,敢有夹带走私、抗税拒纳者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抄家,剥皮,实草。”
陈调元重重叩头:“臣领旨。”
朱慈炤转身走回飞阁。胡氏还在栏杆旁边站着,手里攥着那件貂皮斗篷的领口。他走到她身边,把手炉从栏杆上拿起来,递还给她。
“回舱吧。外面风大。”
胡氏接过手炉,没动。
“陛下,臣妾有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妾当年在余姚嫁给陛下的时候,陛下穷得连束修都收不齐。后来当了皇帝,还是每天看折子看到半夜。臣妾帮不上忙,只能管好后宫,让陛下少操一份心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“但臣妾知道,陛下要做的事,都是为了大明。臣妾不懂朝政,但臣妾信陛下。”
朱慈炤看着她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把她斗篷的领口又拢了拢。
“回舱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飞阁。身后的太监和宫女跟着,脚步轻得听不见。龙舟继续往南,两岸的商船还堵着,船夫还在骂娘,商人还在跺脚。
三日后,龙舟抵南京城外神烈山下。孝陵祭告的香烟还没散尽,城外的黄土大道已经洒扫干净。南京六部尚书、应天巡抚、守备勋臣,按品阶跪了满道。朱慈炤站在御辇上,手按佩剑,看着跪了满地的江南官员。他抬了抬手。
“平身。”
龙辇驶入南京城。行宫里,朱慈炤换了常服,在暖阁里坐下来。胡氏坐在对面,端了一碗热茶递过去。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。
“城外跪了那么多人,迎朕的时候山呼万岁,可真正心里想着朝廷的,能有几个?”
胡氏没接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香炉旁边,添了一匙沉香。烟气从炉盖的缝隙里飘出来,细细的,往梁上绕。她走回来坐下,看着皇帝。
“陛下既然到了南京,这棋盘就摆在这儿了。他们翻不出陛下的掌心。”
朱慈炤端着茶碗,看了她一眼。
“还是你懂朕。”
他把茶碗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院子里的老桂树还没发芽,那截旧树桩还扎在土里,根须从土里拱出来,和新树根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