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永华没有接话。
数日后,郑经在延平王府召集文武议事。郑泰、刘国轩、冯锡范,还有几个郑氏宗亲和军中主要将领,坐了一屋子。
郑经把手札传下去,让众人看。看完,堂上安静了一阵。
郑泰先开口:“殿下,朝廷这是要削藩。台湾是郑家的根,先王当年从红毛番手里打下来的,不能交。”
刘国轩跟着说:“殿下,臣的水师虽不如东藩当年全盛,但守住澎湖、台湾,绰绰有余。朝廷的水师才练了几年,未必敢来。”
冯锡范没急着说话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里捻着胡须,等别人说得差不多了,才慢慢开口:“殿下,臣以为,朝廷那边,不能硬顶,也不能全交。金厦可以交,水师可以编,但台湾不能交。咱们可以学朝鲜、琉球的例,做外藩。朱慈炤要的是面子,咱们给他面子。地盘和军队,不能全撒手。”
郑经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。他让众人先散了,独自坐在殿里,看着案上的手札。窗外起风了,榕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此后几个月,郑经开始变了。
他下令在洲仔尾建了一座北园别馆,亭台楼阁,假山流水,种了从南洋运来的奇花异草,养了鹿和鹤。他搬进别馆,每日饮酒赋诗,围棋射猎。廷议他让长子郑克臧代为主持,军务交给刘国轩打理。郑克臧年轻,虽被立为世子,但威望不足,压不住底下那帮老将。刘国轩掌了军务之后,渐渐把水师的调度大权攥在手里。
冯锡范在郑经身边走动得越来越勤,大事小事都插一手。他原本是侍卫,后来渐渐插手政务,连郑克臧的奏报都要先经过他的手。
陈永华看在眼里,心里发沉。
他去找郑经,说了几次。郑经听了,点头,但过后照旧。他再去找刘国轩,刘国轩说军务繁忙,没空聊别的。他去找冯锡范,冯锡范笑着说,先生多虑了。
有一回,陈永华在别馆外面等了大半天,才见到郑经。郑经坐在亭子里,面前摆着一盘棋,对面坐着一个清客。陈永华站在旁边,把朱慈炤那边的情况又说了一遍。郑经听完,把手里的棋子搁在盘上,说了句“先生辛苦”,然后转头跟清客继续下棋。
陈永华退出别馆,站在门外,风吹在脸上,冷。
他想起当年在无锡,朱慈炤坐在破庙的稻草堆上,跟他说天下大事。那时候朱慈炤穷得连饭都吃不上,可眼睛亮得很。他当时就想,这个人能成事。如今朱慈炤真的成了事,大明中兴之势不可阻挡。而他陈永华,辅佐郑经十几年,从反清到周旋,从周旋到如今,郑经却连听他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。
他往家走,路上经过一片稻田。稻子已经收了,田里只剩茬子,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。他站了一阵,想起当年天地会的弟兄们。那些在苏州、在松江、在杭州被清廷一锅端掉的弟兄,死了大半。剩下的人,有的跟着朱慈炤打天下,有的还在暗处做事。他们当初跟着天地会,是为了反清复明。如今大明光复了,可郑家跟朱慈炤之间,又要生出一层隔膜。
陈永华回到家,写了一封信。信是写给朱慈炤的,没有落款,只有几句话。他问朱慈炤,半年之期到了之后,能不能再给郑家一点时间。写完之后,他把信折好,封了,让一个可靠的弟兄送去南京。
信送出去之后,陈永华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。院子里的榕树叶子落了满地,没人扫。他在想,郑经到底会不会交。如果交,郑家还能保全。如果不交,朱慈炤的水师就要来了。到那时候,台湾海峡上打起来,死的是谁?是郑家的水勇,是朝廷的水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