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风变成了西北风。
湾内的郑军船队被顶风压在湾口,帆篷转向,船身打横。水手们喊着号子拼命摇橹,想把船头调过来,但几百艘船挤在狭窄的湾口,前船堵后船,橹桨打在一起,航道被自家战船堵得死死。
而林凤的舰队在外海,风向有利,船身稳如平地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林凤拔刀,向前一指。“全军压上去。左翼右翼合围。主力从正面冲。”
三百艘战船从三个方向同时压向澎湖湾口。林凤的旗舰冲在最前面,船头的红衣大炮对着郑军的船队轰。实心铁弹呼啸着砸穿郑军船舷,木头碎裂的巨响混在炮声里,碎木屑飞上半空,像下了一场木雨。有一发炮弹正砸在一艘郑军战船的桅杆根部,桅杆断裂,带着帆篷和绳索轰然倒下来,压翻了甲板上的几个人。海面上被炮弹砸出的水柱此起彼伏,白花花的水花溅起几丈高,又哗哗地落下来,混着碎木板和血水。
火铳兵从船舷后面探出枪管,三排轮着放。铅弹泼水一样扫过郑军甲板,水勇们一个接一个倒下。但郑军的水勇也不是吃素的。
刘国轩的部下大多是从福建沿海招募的渔民和船户子弟,从七八岁就跟着父辈出海,风里来浪里去,水性极好。一个郑军水勇被铅弹打穿了肩膀,他没有倒下,反而一手攥住船舷栏杆,一手拔出短刀,翻身跳上了旁边靠过来的明军战船。落地的瞬间,他滚了半圈躲过两把砍过来的刀,反手一刀捅进了一个明军水勇的小腿。
明军水勇惨叫着跪倒,但后面三个人同时扑上来,把他按在甲板上。他挣扎着用牙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腕,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,直到被短刀刺穿喉咙,才松了口。
这种搏命的打法,在郑军水师里并不少见。他们称霸东南沿海几十年,从郑芝龙到郑成功,从打荷兰人到打清军,靠的就是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和对水战的精通。即便到了郑经晚年,水师里派系倾轧、军饷拖欠,但基层水勇的作战素养仍在。他们知道怎么在颠簸的船上站稳,知道怎么在风浪里放铳,知道怎么利用潮水的流向把船靠上去。
林凤的旗舰撞进了郑军的船阵。两船的船舷挤在一起,钩镰枪死死扣住对方的船帮。郑军副将陈谅站在船头,手里握着一把福建造的长刀,刀身上有细密的锻纹,是漳州老铁匠的手艺。他看见林凤的旗舰冲过来,没有退,反而大吼一声,带着十几个水勇跳上了林凤的船。
陈谅的刀法极快,一刀劈翻了一个明军水勇,侧身一让,闪过第二把刀,反手一撩,刀锋擦着第三个明军的肋下划过去,带出一道血线。他杀红了眼,往飞阁的方向冲。
但林凤身边的亲兵不是吃素的。三个亲兵从侧面围上来,长枪同时刺出。陈谅用刀架住两杆,第三杆从他肩窝里穿过去,他闷哼一声,硬是把枪杆夹在腋下,反手一刀砍断了那杆枪的木柄。后面冲上来的明军水勇用盾牌撞在他腰上,几个人滚在甲板上,短刀乱捅,陈谅才被砍倒。
整个澎湖湾口的海面上,四百多艘战船绞杀在一起。征帆交错,硝烟弥漫,炮声、铳声、喊杀声和战鼓声混成一片。海面上到处是碎木板、翻倒的船身和漂浮的尸体。有的船被炮弹打穿了底舱,水往里灌,船身慢慢倾斜,水勇们跳进海里,游向最近的船只。有的船燃起了大火,帆篷烧成一团火球,黑烟直冲天空,把半边天都熏成了灰黄色。
曾瑞的船队在外海被吴英截住。曾瑞站在船头指挥,被一发实心弹砸断了桅杆,桅杆倒下来把他压在围住,三面受敌,船身被打了十几个洞。王顺拔刀砍翻了两个冲上来的明军,退到船尾,看见大势已去,拔刀自刎,尸体栽进海里。
刘国轩站在妈宫澳的炮台上,看着外海上自己的船一条一条被吃掉。他手里的刀攥得咯咯响,但没有用。他的船被堵在湾内,出不去。炮台上的岸炮够不着外海的明军,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“大势已去。”他收刀入鞘,转身往码头走。
码头上还有几十艘轻便快船。刘国轩带着几个亲信上了船,朝南面吼门方向去了。吼门水道水浅礁多,大船过不去,明军的战船追不进来。他趁着涨潮,从礁石缝里穿出去,往台湾跑了。
主帅一逃,澎湖的郑军没了主心骨。曾瑞死了,王顺自刎了,陈谅倒在林凤的甲板上。剩下的船有的挂白旗,有的往岸上冲滩,水勇跳下船往山上钻。林凤下令停止追击,全力搜缴降船、收容俘虏。
清点战果,郑军死伤逾万,被俘五千余,损毁及被缴战船近两百艘。明军阵亡三百余,伤千余。
林凤踏上妈宫澳码头,靴底踩着碎木板和湿透的缆绳。海面上漂着半沉的船身和翻倒的桅杆,潮水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推到沙滩上,有穿红色鸳鸯战袄的明军,也有穿蓝色号衣的郑军。
他看了一阵,沉声吩咐:“降者编队,伤者医治,阵亡者就地合葬。派快船前往东宁,告知郑克塽与冯锡范——澎湖已破,若不早降,大军即刻渡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