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2章 风雪行军(2 / 2)

军令传下,各营没有一齐涌出辕门。

破虏营以营为次,前队离营一段路,后队才牵马上道。队尾灯笼外罩了薄红油纸,在风雪中摇摆,后队循着灯色,不许擅自越过前队。重车另编纵列,伤兵居中,备马沿车旁缓行。

杨春走到炮队时,陈瑚正蹲在一门小佛郎机旁,拿木槌敲松架上销钉。

炮身卸下,子铳、铁叉、木架各自包扎,按原炮号系上木签。轻炮以骡马分驮,较重的仍留在车上,炮手沿车轮加缠草绳。

一名把总催促搬弹丸,陈瑚抬手拦住。

秤过再装。前轻后重,骡背半夜就磨破了。

总兵,前头已催了两回。

磨坏一匹骡子,就得四个人抬炮。你给我变出四个人来?

把总闭了嘴,拎起秤杆重新配载。

杨春站在旁边等了一阵,没有催。

他只抽调两队火铳兵,分护粮车前后。火药包收入油布囊,火绳藏在蓑衣内,轮值的军士各护一截慢燃绳头,余人不得露在雪里。

至二更,河湾大营只剩断后的兵马。

雪渐渐密了。

战马呼出的白气迎面撞来,杨春的胡须上结了一层霜。前方马蹄起落,数千骑沿缓坡分道而行,黑压压的马背间挑着旗杆,旗面被雪水打湿,沉沉垂下。

旧商道旁有几顶尚未撤走的毡包。

牧人裹着羊皮袄,抱住幼童站在车旁。羊群缩成一团,牛背上驮着毡片与木栅,见大军经过,一头老牛挣断绳索,险些冲进车列。

押队军官提鞭便要赶人,杨春勒住马。

让他们先过。问清北边水情,买草给银,不许抢。

一个老人被领来,在地上摆了三块冻牛粪,指明两处浅井和一条干沟。他说北面已有骑兵催牧民迁走,不肯走的,羊也会被牵去。

杨春让书记记下,拨两骑护送这些牧人往南。

再往前,风刮得人睁不开眼。

第三拨探骑送回报牌时,一名千户正为领豆料与粮官争执。

我营马多走了十里,凭什么只支这些?

粮官冻得鼻头通红,仍把簿子摊在车辕上。

加料有加料的凭照。口说十里,旁人也说十里,明日吃什么?

杨春下马,翻了两页。

各营出发人数、实有马匹、途中换驮,皆有分栏。草料与精料分记,今日预领,明日扣补,连损坏的粮袋都另记一笔。这套章程是皇帝定下的,早年军中嫌烦,杨春也骂过,眼下三万余人走在黑夜里,却全靠这些墨迹维持着口粮。

谁派的差?

千户指向前哨。

杨春叫来传令兵核验,准支两成豆料,在凭照上押了字,又看向粮官。

有急差,先验令,莫叫兵在风里等。无凭无据,谁来都不许开袋。

千户抱着豆袋走了,粮官将那张凭照仔细夹入册内。

天近拂晓,前方终于传来三短一长的号角。

白石井到了。

杨春策马上坡,看见井台四周插满引路木杆,色楞格的人已经凿开薄冰,汲水倒入长槽。先到的战马饮过水,被牵向西侧草甸,后队沿东侧缓坡入场,中间空出一条运水道。

井边有几捆刚拖来的枯草,旁边伏着两具陌生人的尸首。

色楞格迎上来,嘴角裂着血口。

赶上了。几个人正想往井里推死羊,射倒两个,剩下的跑了。水还清,已叫人先查井底。

杨春俯身看了一眼,井沿留下数道新鲜拖痕。

他握紧缰绳。

记你一功。别全歇下,换马再探北面。

抢到了这一处,后头尚有几十处。

两日后,大军循旧商道继续北上。前哨沿途留下剖开的柳枝作记,枝口朝向水源,外缠草绳的便是水浅,只许小队取饮。赵崇德那封密报始终贴在杨春甲内,隔着衣料,硬硬地抵住胸口。

这日午后,雪势稍歇,远处两道灰褐山梁间忽然现出一面旗。

日月旗破了半边,旗下有几十匹马,骑手东倒西歪,其中一人举着明军腰牌,声嘶力竭地朝前哨喊话。

探骑奔回时,连马都未停稳。

将军!来人自称乌里雅苏台败兵,说赵崇德已经开堡降敌,北路不必再救了!

杨春掀开护颈,望向那面越来越近的残旗。

风从山坳里卷出来,旗面翻转,露出了背后大片尚未干透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