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拱手说:“既然陛下垂问,臣便斗胆一言。幽州和谈,若只着眼于一时之和平,恐难长久。边患之起,非一朝一夕。臣以为,和谈,当以‘治本’为要。”
“治本?”燕天龙挑眉,示意他继续。
“没错,治本。”凌天说,“幽州之患,症结不在于战与和,而在于边境胡人与我大燕的根本矛盾。胡人逐水草而居,生活困苦,故而常南下劫掠。我大燕兵强马壮,然边境苦寒,粮草运输艰难,难以持久驻军。此消彼长,便形成了如今的僵局。”
燕天龙微微颔首,这些都是他心知肚明的问题,但凌天能如此直白地说出,却也少见。
“那依你之见,如何治本?”
“臣以为,和谈并非终点,而是一个契机。”凌天说,“一个让我大燕有机会深入了解胡人,并从根本上解决边患的契机。”
他顿了顿,理清思绪,接着说:“首先,和谈时,不宜过分示弱,亦不宜过分强硬。当以‘利’诱之,以‘威’慑之。胡人重利,可许以商贸互通,开放边市,但绝不能是无偿的。需让他们看到,与我大燕和平相处,能获得远超劫掠的利益。”
“商贸互通,朕也曾想过。但胡人反复无常,若他们得了好处,反倒壮大,又当如何?”燕天龙问。
“陛下所虑极是。”凌天说,“故而,这商贸,当有选择。我大燕可向他们输出他们急需,却又无法自产的物资,例如精盐、铁器、布匹等。但同时,需严格管控战略物资,尤其是兵器、马匹等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要让他们对大燕的商品产生依赖,一旦依赖形成,他们便不会轻易与我大燕开战,因为战争会切断他们的生命线。”
燕天龙眼神亮了亮。这思路,与他之前听到的那些文臣武将的奏疏,截然不同。
那些奏疏,大多围绕着如何增兵、如何修筑城池,或如何用金银安抚。凌天却从经济的角度切入,试图建立一种相互依存又制衡的关系。
“其次,和谈中,可提出‘互市’,但不是简单的买卖。”
凌天继续说,“而是要深入胡人腹地,建立定居点,名为商队,实则为探子。通过这些定居点,收集胡人的风土人情、部落分布、兵力部署等情报。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不殆。”
“更深层次的,臣以为,当以文化渗透。”凌天说,“胡人虽悍勇,但文化相对落后。我大燕可派遣一些精通医术、农耕、建筑等技艺之人,以传授技艺为名,深入胡人部落。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的生活方式,甚至改变他们的思想观念。让他们逐渐接受我大燕的文化,认同我大燕的制度。这非一朝一夕之功,却能从根源上化解边患。”
“此法,便是‘攻心为上’。”燕天龙喃喃自语,他来回踱步,似乎在消化凌天这番言论。
“没错,攻心为上。”凌天说,“当胡人发现,我大燕并非只是他们的敌人,更是能带给他们更好生活的引路人时,他们对大燕的敌意,自然会逐渐消弭。届时,即便有宵小之辈挑拨离间,也难成气候。”
“这其中,还有一点至关重要。”凌天补充道,“那便是‘分化瓦解’。胡人部落众多,并非铁板一块。和谈时,可暗中拉拢其中一些部落,许以重利,让他们成为我大燕的盟友。利用胡人内部的矛盾,让他们自相残杀,我大燕则坐山观虎斗,渔翁得利。”
燕天龙停下脚步,他走到御书房的巨幅舆图前,目光落在了幽州与北疆接壤之处。他用手指轻轻叩击着舆图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你这番话,听起来有些……离经叛道。”燕天龙说,但他的语气中,却没有丝毫的斥责,反倒带着一丝深思,“但细想之下,却又句句在理。商贸、渗透、攻心、分化……这哪里是和谈,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战争。”
“陛下英明。”凌天说,“兵者诡道也。和谈,亦是诡道。和平,并非没有代价。真正的和平,是建立在绝对优势和深远谋划之上。让敌人不敢战,不能战,不愿战,方为上策。”
燕天龙没有说话,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舆图,手指依旧在上面游移。御书房内,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,以及燕天龙那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呼吸声。
赵无极在旁,他低眉顺眼,一言不发。他知道,此刻的陛下,正陷入深思。凌天这番话,看似平淡无奇,实则字字珠玑,直指幽州边患的根本。这小子,真是个奇才。
过了许久,燕天龙才缓缓收回目光,他看向凌天,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。那目光中,有欣赏,有考量,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帝王权谋。
“你说的这些,朕会好好考虑。”燕天龙说,他的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凌天,你今日之言,远超朕的预期。你……很好。”
凌天躬身:“谢陛下夸赞。”
燕天龙没有再说什么,他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凌天退下。
凌天再次行礼,然后缓缓退出御书房。
当他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,他才感觉到,自己的后背,已经被冷汗浸湿。在皇帝面前论国事,这压力,可比在太子面前指点江山,要大上百倍千倍。
御书房内,燕天龙依旧站在舆图前,他久久不语。凌天的那番话,在他脑海中盘旋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“赵无极。”燕天龙突然开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赵无极躬身。
“去传旨,明日早朝,召集六部尚书、九卿议事,重点讨论幽州和谈之事。”燕天龙说,“另外,派人,秘密前往西域,寻访一种名为‘土豆’的作物。务必,将其带回大燕。”
赵无极心中一凛,他知道,陛下的心思,已经活了。凌天那小子,当真是个能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