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幽州城内,大小粮铺三十七家。其中二十九家,都挂着一块铜牌,上面刻个字。”
凌天点头。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这二十九家铺子,表面上各有各的东家。但属下查了地契和商税底档——”钱多多竖起一根手指,“全是一家的。”
“谁的?”
“幽州本地八个大粮商,人称八大家。这八家表面上互相竞争,实际上是一个锅里搅马勺。他们三个月前就开始大量收购囤积粮食,把市面上的散粮全吃干净了。然后统一涨价。”
凌天擦了擦脚,从桶里拔出来,踩在地上。
“三个月前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。
三个月前,正是石温开始调兵往东的时候。
“还有。”钱多多压低声音,“属下查到,这八大家每个月都往雁门关方向运一批。名义上是粮食,但数量对不上。运出去的比账面上多三成。”
“多出来的去哪儿了?”
“属下跟了一趟。”钱多多咽了口唾沫,“运到了雁门关外二十里的一个军寨。那个军寨,挂的是石温的旗。”
何弘手里的绣春刀差点掉地上。
“八大家在给石温供军粮?”
凌天没说话。他光着脚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八大家囤粮涨价,一石二鸟。
第一,搜刮幽州百姓的最后一个铜板。
第二,把多余的粮食输送给石温的叛军。
难怪三十万边军的军饷粮草总是不够。不是朝廷不拨,是拨下来的被截了一层,到了幽州又被这帮人吃了一层。
层层盘剥,最后到士兵嘴里的,连口稀粥都不剩。
“王林呢?”凌天问,“那个代理同知,什么态度?”
钱多多嘿嘿一笑,那笑里全是讽刺。
“王林的小妾,姓丰。八大家里为首的那个丰家,是他老丈人。”
凌天乐了。
“好家伙。官商一体,肥水不流外人田。”
他把脚上的水渍在地砖上蹭了蹭,重新穿上靴子。
“钱多多。”
“在!”
“八大家的粮仓在哪儿?具体位置,存粮数量,看守人数,进出路线。三天之内,我要一份详细的图纸摆在这张桌子上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
“还有——”凌天从桌上拿起那张标注了“丰”字铜牌的地图,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,“去查查,八大家这三个月的银子流向。我不信他们光靠卖粮就能养活石温几万人的军队。这里面,一定还有别的门道。”
钱多多领命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凌天叫住他。
“城里那些流民,明天开始,从咱们车队的存粮里拨出五百石,在刺史府门口开粥棚。粥要稠的,筷子插进去不倒的那种。”
钱多多愣了一下。“大人,五百石可不少。咱们自己的口粮——”
“公主的船队三天后到沧州码头。撑得住。”
凌天摆摆手,钱多多退了出去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何弘把刀擦完了,插回鞘里。
“大哥,八大家这帮人,您打算怎么收拾?”
凌天坐回椅子上,翘起二郎腿。
“急什么。先让他们蹦跶两天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那道明黄色的密旨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等我的炮到了,再跟他们讲道理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阿蛮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
“城南丰家的大宅子,我去看了一眼。”
凌天抬头。“怎么说?”
阿蛮把布包往桌上一扔,里面滚出一块令牌。
黑铁打造,背面刻着一个“暗”字。
凌天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这玩意儿,他见过。
左治的暗部令牌。
“丰家后院的马厩里,拴着三匹换过蹄铁的快马。马鞍底下藏着这个。”阿蛮的声音很平,“那三匹马,昨天半夜才到的。”
凌天拿起令牌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左治。
这老东西的手,伸得够长。
八大家不只是石温的钱袋子。
还是左治在幽州的眼睛。
“有意思。”凌天把令牌往桌上一拍,靠在椅背上,“本来只想收拾几个奸商。现在看来,这幽州城里头,藏的东西比我想的多得多。”
门外,风声呜咽。
远处的城墙上,更鼓敲了三下。
三更天了。
而幽州城外五十里的官道上,一支打着火把的骑兵队伍,正在连夜往这边赶。
打头的旗帜上,绣着一个斗大的“石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