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门外。
石温等了半炷香。
东码头的火光却没有冲天。
反倒是那边传来一阵乱锣,随后又压了下去。
石猛忍不住道:“父帅,城内未乱。”
石温没理他。
参将骑马回来。
“公爷,东码头火起不大。”
“我们的人点了粮船底舱,可船底垫了湿沙,火油流进舱沟,被臭水冲散。”
“粮袋外面也裹了湿布。”
石温握刀的手收紧。
“继续说。”
参将硬着头皮。
“码头巷口有水车。”
“不是救火用的小桶,是六辆脚踏龙骨水车,抽河水往船上打。”
“咱们的人还没靠近粮垛,就被布庄伙计用长竹竿捅下河。”
石猛怒骂:“一群伙计,也能挡我镇北军内应?”
参将低头。
“领头的是赵铁柱,还有一个女刀客。”
石猛想起城头那个冷脸女子,后槽牙发酸。
“阿蛮?”
石温终于抬眼。
“凌天早有防备。”
参将道:“公爷,东码头那边,要不要再派人?”
石温没答。
他望向城头。
凌天正趴在垛口上,冲他挥手。
然后,城头有人扯开嗓子喊。
“镇北公!”
“东码头来信!”
“您派去烧粮的十二个内应,抓了九个,烧死两个,剩下一个掉进粥锅烫了屁股!”
城墙上笑得乱七八糟。
凌天接过钱多多递来的木牌,读得很认真。
“哦,还有一条。”
“火油十七罐,缴获十三罐。”
“按幽州现价,一罐折银三两。”
“石温,你又给本官送了五十一两。”
“谢谢老板!”
钱多多在旁边敲木鱼似的敲账牌。
“第三笔学费,五十一两!”
张怀远骂归骂,也没忍住笑。
“你们这帮人打仗太损了。”
王林瘫在地上,整个人发灰。
他不敢笑,也笑不出来。
他这辈子见过贪官,见过酷吏,见过带兵的狠人。
没见过凌天这种。
别人守城,是拼命。
他守城,是连敌人的火油都要入账。
城外的石温抬手。
号角停了。
北门前的破甲营残部开始后撤。
床弩也被拖走。
何弘兴奋道:“大哥,他退了!”
张怀远马上骂:“别喊!老狗没那么好退!”
凌天也没笑。
他盯着石温军阵后方。
那里,有几骑快马从侧翼冲出,没往北退,也没往东码头去。
他们绕着城墙阴影,直奔西边。
西门。
幽州西门外连着旧军营。
那地方城墙低,守军少。
白天王林的州府兵,有一半都住在那边。
凌天伸手。
“地图。”
钱多多把羊皮图摊开。
凌天用炭笔在西城一点。
“石温烧东码头,不是为了烧粮。”
何弘愣住。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让我们以为他要粮。”
凌天把炭笔一折。
“真正的门,在西边。”
王林听见这话,忽然抬起头。
凌天走过去,一把揪住他头发。
“王大人,西门守将是谁?”
王林嘴唇发白。
“本官……本官不知……”
凌天把他的脑袋往墙砖上一按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”
“西门守将是谁?”
王林抖了半天,终于挤出三个字。
“冯……冯茂。”
张怀远脸一沉。
“冯茂?他是石温旧部!”
何弘拔刀就走。
“我去砍了他!”
凌天拉住他。
“不用去西门。”
何弘急了。
“大哥,石温要从西门进城!”
“他进不来。”
凌天朝城下看去。
远处西边,一点火光忽然亮起。
不是烧城的火。
是三长两短的信号火。
紧跟着,第二点。
第三点。
从西门内侧一路亮到城楼。
何弘懵了。
“这是咱们的人?”
凌天把王林丢回墙角。
“白天卖粮的时候,我让每个州府兵家眷都领了米。”
“冯茂的人也领了。”
“钱多多还多嘴问了一句,谁家男人守西门。”
钱多多嘿嘿一乐。
“问完就送了两斤盐。”
“盐比刀好使。”
城墙西侧,忽然传来喊杀声。
可喊杀只响了几声,就被压住。
片刻后,一匹快马从西城方向冲来。
马上锦衣卫满身灰土,手里提着一颗人头。
“报!”
“西门守将冯茂欲开门迎敌!”
“被其麾下老卒斩杀!”
“西门无恙!”
城头先安静了半拍。
随后叫好声压过夜风。
何弘看着凌天,整个人都麻了。
“大哥,你到底埋了多少坑?”
凌天揉了揉眉心。
“没多少。”
“也就够石温摔到天亮。”
城外,石温看见西门信号断掉,终于勒住马。
他隔着夜色望着幽州城头。
凌天也望着他。
两人隔着几百步。
谁都没再喊。
过了片刻,石温抬手,摘下头盔。
他把头盔递给亲兵。
然后从马侧取出一张硬弓。
张怀远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他要亲自射?”
凌天刚要开口。
城下弓弦响。
一支黑羽箭越过夜色,钉在北城楼柱上。
箭尾挂着一块布。
何弘取下布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天亮之前,本公取你头颅。”
凌天看完,把布递给燕玉心。
燕玉心看了一眼。
“要回信吗?”
凌天点头。
“回。”
钱多多赶紧递炭笔。
凌天在布背面写了两行字,绑回箭上,让张怀远用床弩残件改的小弩射回去。
黑羽箭落在石温马前。
亲兵捡起呈上。
石温展开。
上面字不多。
“天亮之前,记得结账。”
“本官不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