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巴朗终于回过味来。
这根本不是零散的游骑骚扰。
这是一场有预谋、有组织的猎杀。
对方不要人命,不要粮草,目的只有一个:
挖掉他兰州军的眼睛,割掉他的耳朵,让他变成彻头彻尾的聋子、瞎子。
云巴朗勒住马缰,死死望向东北方向的乌兰隘口。
自那两路哨骑失联后,那片丘陵之后,便成了一片死寂,半点军情都传不回来。
黄昏渐渐漫上戈壁。
按照军中惯例,前沿哨点每隔一个时辰,便要以烟火或传骑向中军通报军情。
可今日午后,云巴朗已经整整两个时辰,没收到半份例行通报,就连他派出去联络前军的传令兵,也一去不返,彻底没了踪影。
云巴朗终于慌了,攥着缰绳的手,掌心全是冷汗。
退?三千精锐浩浩荡荡出金城,寸功未立就仓皇后撤,他云巴朗的脸面往哪搁?又该如何向雅砻女神君交代?
进?前路一片漆黑,完全摸不清河西军的埋伏,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云巴朗咬着牙,在心底强行盘算:
董灼能调动的兵力有限,就算设伏,也未必能吞下他三千精锐。
只要稳扎稳打,快速通过前方路段,未必没有胜算。
“将军!”
亲卫队长低声提醒:
“将军!天快黑了,不如就地扎营,待明日再行进兵?”
云巴朗犹豫了,抬头望天,暮色从东方席卷而来,天光迅速暗下去。
两侧土丘连绵起伏,前方的道路隐入暮色中,模糊不清。
红柳川洼地就在眼前,他早前看过舆图,只当是戈壁寻常干河滩,压根没放在心上,只记得此地南北狭长、两侧环抱,地势低洼。
在此扎营,地势逼仄,无险可守,极易被围;
若快速通过红柳川,赶到北口外的开阔地再扎营,反倒安全。
正思忖间,前方突然传来急报:
“将军!前军已到红柳川南口,已先行进入洼地了!”
云巴朗心头猛地一跳,还没来得及下达军令,前军已经踏入了红柳川。
猛地抬眼,看向两侧沉入暮色的土丘。
丘上枯柳摇曳,影影绰绰,像极了蹲伏在暗处的凶兽,死寂之下,藏着滔天杀意。
三千兰州军,被拉成一条长长的蛇阵。
前队已经扎进洼地深处,后队还在南口之外,缓缓跟进,首尾完全脱节。
士卒们被整日的游骑骚扰,熬得心神不宁,疲惫不堪,阵型松散不堪,士气低落到了极点,连手中的兵器都握得松垮。
云巴朗心底,涌起一股彻骨的悔意。
此番出兵多少有些冲动。
从一开始就窥伺的游骑,接二连三失联的哨骑,断得干干净净的斥候线,还有这片悄无声息的洼地……
所有的征兆,都在告诉这是一个死局。
可偏偏被傲气和颜面裹挟,一步步走到了这里。
已经成了聋子,成了瞎子。
而大军已然走进了这片必死之地。
云巴朗深吸一口寒气,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恐慌,厉声嘶吼:
“传令!各队收拢阵型,看好两边土丘,全速穿过红柳川!快!”
号令仓促传下,队伍慌乱地加速前行。
可一切,都太晚了。
他的话音刚落,两侧土丘之上,骤然爆起一片火光!
数百支火把同时点燃,瞬间烧红了半边暮色!
一排排覆甲弩手,从枯柳与土坡后豁然起身,臂张弩早已拉满弦,冰冷的箭尖对准洼地中密集的兰州军,寒光映着火光,刺眼至极。
云巴朗瞳孔骤缩,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,几乎停跳,望着那成片的火光与弩箭,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绝望的嘶吼:
“中伏了——!”
话音未落,土丘之上,河西右军都头的厉喝响彻整个戈壁,震碎死寂:
“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