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新看在眼里,声音放轻了些:
“你那瓜州农舍老家早毁了,就算后来重建,也没半个旧识亲人了。省亲的事,没法提。这两处宅子,就当在甘州安个家吧。”
董灼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嗯。”
普新收起图纸,起身说,“悉仆野娘子已经住进西院了,流英全程陪同照料。”
董灼点点头,普新便退了出去。
按汉俗,婚前夫妻不见面。
董灼住东院,云阳住西院,隔一条街,各过各的。
府里的仆役都是流英挑的可靠人,起居饮食照料得妥帖。
董灼白天去节度府处理政务,晚上回东院书房批文书。
偶尔抬头,能看见对面西院的灯亮着,映在街面上,泛着暖光。
云阳闲暇之时,或同安流英闲谈,或是翻阅董灼送来的河西邸报,一页一页看得仔细,慢慢体察河西风土人情。
白天各忙诸事,夜里两处宅院灯火遥遥相对,静谧安宁。
这一晚,西院灯火较往日燃得更久。董灼批完最后一份文书,起身推开窗,望向对面迟迟不灭的光亮。
思芳捧着一份公务回执,快步入内,躬身双手递至董灼面前,沉声回禀:
“兄长,内直司察验曹已全数迁往会州行营,这是迁营回执,请兄长过目。”
待董灼抬手示意收下,她才顺着目光远眺,轻声笑道:“嫂嫂在试婚服呢,师叔也在一旁陪着,说说笑笑,热闹得很。”
董灼没说话,唇角微扬,立在窗前,指尖无意识摩挲窗棂旧痕。
西院屋内,安流英帮云阳系好婚服的大带,后退两步细细打量,温声笑道:
“腰身再收一寸会更合身些。河西的汉家嫁衣做工细致,不比吐蕃服饰,你穿着可还舒坦?”
云阳对着铜镜轻轻转了转身,眉眼温婉:
“郎君说按汉礼筹办婚事,那便依汉礼便是。”
目光落向案头那份河西邸报。
邸报是今日新到的,她拿起来,一页一页翻着。
安流英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看什么呢。”
云阳指了指其中一版上。
联姻公告,白纸黑字,刊着她与董灼各自的官爵名号:
“河西节度使、开府仪同三司、检校工部尚书、使持节都督河西诸民、观察处置使、押蕃落使、天水县开国伯、上柱国董灼”,与“特进、使持节都督河湟诸军事、河湟州都督、归义郡王、上柱国悉仆野云央嘉措”。末尾落着“缘契天合,允缔秦晋,以固盟好,共护安宁”。
“各州县都贴了。”安流英道,“甘州、肃州、瓜州、沙州,驿马跑了两天,全境都传遍了。”
云阳翻过一页。另一版上刊着河西节度府库岁入概要,黑水工场的铁器、沙州的棉纺与印刷、瓜州的硝石、西域商路的分红,一笔一笔列得清楚。末尾一行小字:“所有营收,公管公用,悉数投入军政、城防与民生,未尝有一文私用。”
她看了片刻,轻声道:“这个也印出来给人看?”
“邸报么,印出来就是给人看的。”安流英道,“节度府做了什么,库银花在哪里,工场产了多少,联姻定了哪天——百姓知道得越清楚,人心就越稳。”
云阳没有接话。她又翻过一页,目光停在一则简讯上。简讯很短,只有几行,说的是节帅与普副使商议俸禄之事,最终定下三千贯,余银归公,补贴工坊与军屯。措辞平淡,像是顺带提了一笔。
她将邸报轻轻合上。
这时瓦娜推门而入。云阳从铜镜里看见她的模样,开口道:“又喝酒了。”
瓦娜靠在门边,嘴角带笑:“小酌而已。听消息么,不喝两杯怎么坐得住。”
“听到什么了?”
“多着呢。”瓦娜走进来,在案边坐下,“城东酒肆之内,邸报张贴壁上,酒客围看,识字的诵读讲解。老者闲谈节帅成家,往后河西安稳;年少之人议论汉蕃联姻,盟好长久。旁人还相互叮嘱,日后须称主母,不可随意直呼名号。”
云阳听着,唇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乡野农户也这般议论。”瓦娜续道,“不少农人入城歇脚,同在酒肆闲谈,言说主君婚配,他日自有子嗣绵延,河西基业稳固,官府定然不会轻易加税,秋收可期。彼此只劝勤力务农,莫耽误耕作时日。”
安流英笑了一声:“连田间农事,也能攀扯婚嫁。”
“不光联姻。”瓦娜道,“酒肆之中也议论俸禄旧事。众人皆知六千贯厚禄节帅不取,自留三千,余下尽数归入公库。满堂酒客皆言,追随这般主事,心里踏实。”
云阳没有说话。
瓦娜拎起案上酒囊抿了一口,又道:“还有一桩。有人闲谈这般喜事,是否要上表禀报长安。周遭人尽数发笑,言道天子避难终南,朝堂散乱自顾不暇,河西境内诸事,本就该河西自决。”
云阳低头看着邸报合上的封皮。邸报刊着联姻公告,街上就敬奉主母、盼世代安稳。邸报刊着库银公用,世人便称颂清正。邸报闭口不提长安,民间便早已淡漠朝廷权威。
她抬眼望向镜中,沉默须臾,随手将邸报丢落案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