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今日倒清闲。”
赵老爷放下蒲扇,打量他。“你这几日早出晚归。你媳妇昨晚直哭,怕你被官军捉去当壮丁。”
“如今正是走货的时节。等路走顺了,便日日在家。”
“江湖人?”赵老爷身子往前一凑,“就是你说的飞天夜叉、走地金刚?前日来送药材的后生,便是走地金刚?”
“是他。兄弟们性子野,驻守山中据点,极少入城,怕冲撞爹,没敢多留。”
赵老爷悻悻。“我在陇州也是有头有脸的,年轻时什么豪杰没见过?下次叫他留下,我做东。”
吴牧容笑了笑,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金砂,放在石桌上。
“此番走货赚了些。爹拿着,给娘和媳妇打几件首饰。”
赵老爷捻着金砂,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。
“明日跟我出门。凤翔军派夫的文书压下来了,乡里躲役的,得去登门走走。”
“好。”
吴牧容起身回了卧房。
午后。城郊茶棚。
茶棚僻静,堆着几捆皮货。周伏蹲在长凳上啃干饼。
“老丈人还问?”
“问。飞天夜叉,走地金刚,他记得比我还清。”
周伏咧嘴。“想结交,还是摸底?”
“摸底。摸咱们来路,摸我背后站着谁。他半辈子混黑白两道,心里透亮,只是不说破。”
“怕他摸透?”
吴牧容低头喝水,没应声。
周伏瞥了眼皮货。“这买卖,真做?”
“真做。货真走,客真接,只是见不得光。”
“情报呢?”
“和皮货走一条路。多运一趟货,就多一次传信的由头。陇山走私的多如牛毛,咱们混在里面,不起眼。”
“金砂是上头拨的?”
“经费和利润早搅一块了。我只管往外拿,让赵家觉得女婿能挣钱。”
周伏嚼着干饼,话锋一转。
“你上书说,要清匪寨、通陇山线。节帅只批了十具铁甲,如今全数屯在陇山据点。”
吴牧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山影,淡淡应声。
“够护几条命。”
“高总领的手书还留着?”
“留着。节帅言,离谱。”
吴牧容指尖摩挲着茶桌边缘,思绪沉定。
“起初想不通。后来懂了。咱们是…”
“暗处捅人的。”周伏接道。
吴牧容点头。
“渗透,窥探,活着。不是出关剿匪。那十具铁甲守在山中、贴身保管,是整条陇山暗线的保命底牌,不是用来主动出关攻坚的资本。”
“绝不能动。”
周伏沉默片刻。“那山里匪寨…”
“交买路钱的,相安无事。不守规矩的,用别的法子。”
“翟五出事了?”
“嗯。凤翔关卡,军头滋事。她废了人,进山躲风头了。”
周伏嘿了一声。“该。”
“老丈人还在试探?”
“一直在试。还有乡里闲话,官军盘查,同行盯着。步步是风险。”吴牧容望着渐沉的暮色,“所以山中铁甲更不能轻易调动。一动,据点暴露,全盘皆露。”
傍晚。赵府卧房。
吴牧容闩紧房门。情报卷成细轴,塞进竹管,密封。
竹管由周伏送往秦州据点,经原州周转,抵会州行营。路远耗时,却最稳妥。
他想起周伏漏过的话。当初节帅看完他的上书,只轻叹了一句。
“哦……活着就好。”
这话经内直司层层过滤,落到他案头,成了刻板的钧旨:保全自身,注意隐蔽,低调行事。
吴牧容将竹管藏进贴身夹层。
窗外暮色已沉。明日随老赵去处置躲役百姓。后日周伏出发。六月长安的事,十月才能到节帅手里。
节帅正一步步往东走。
会州,原州,秦州。终有一日,河西会打到陇州脚下。
到那时,藏了这些年的情报,便不再只是活着的凭据。
门外,轻柔的叩声。
“饭好了。”
吴牧容整了整衣襟,推门出去。
堂屋桌上,一壶温酒静静摆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