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万都凑不够。”
堂中一片死寂。炭盆里的火舌舔着铜盆边缘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幕僚低声说:“河西三万余众,我们不足一万。若是野战,一触即溃。”
韩逊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。伸手,把案上凉透的茶盏推到一边,重新铺开舆图,指尖从灵州城划向东南,又划向西南,像是要把河西各路进兵的路线描摹一遍。许久,才开口:“我倒盼着他们有破绽。可三万压一万,就是闭着眼排阵,也空不出能钻的口子。”
说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声——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。“河西眼里,这是三万对三万,诱出来打才划算。他们不知道,自己铺的阵,其实是泰山压卵。”
幕僚沉默片刻:“使君,河西误判,分兵便是冒进。既是冒进,或许有机可乘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没等他说完。两人之间空了一息,才接下去,“分兵对我们不是破绽。”一字一字咬得极稳,“分兵,是四面合围、无路可走。”
起身走到堂外檐下。天色阴沉,朔风穿廊而过,裹着黄河冰面的寒气直灌进来。
身后幕僚轻声问:“那当如何?”
韩逊没有回头。许久:“合围已成,灵州已是孤城——我们只能守。”
不再多言,当即折返灵州主城。屏退左右,连斟三碗烈酒入喉。酒液入腹,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。
一道道死守军令传出。
城守猛地站起来:“使君,戍堡全部弃守?城外军仓也不留?”
“不留。”
“那些粮秣——”
“留给河西军养兵?”冷声打断,“全部搬进城内,搬不走的烧掉。”
城守张了张嘴,又看向旁边沉默的幕僚。幕僚低声问:“使君,尽弃外围,若援军抵达,如何接应?”
韩逊沉默片刻。
“援军若来,灵州城尚在。援军不来,外围戍堡挡不住河西军一个时辰。”令符推到案边,“去做。”
城守拿起令符,行礼退出。幕僚最后一个离开,在门口略停了停,终究没再开口。
军令传遍全城:边境所有戍堡、烽燧尽数弃守,兵力、粮草、军械昼夜收拢归集灵州主城;城守督造滚木礌石火油,征发城内青壮,分班登城;士卒连夜凿开黄河坚冰,遍布陷坑,断绝河西骑军踏冰渡河之径。
诸事排布妥当,韩逊抽调亲卫精锐,拆分十余队信使,各持亲笔书信与朔方令符,分路奔出灵州,四面求援。
幕僚待信使出发,方才低声开口:“使君所料,这些藩镇会来援吗?”
韩逊坐回案后,手指轻轻敲着案面。“定难军李思谏、保大李思敬都是党项李氏,朔方若失,他们腹背受敌,唇亡齿寒。这两路最有可能。”
“泾原张琏呢?”
“张琏距灵州最近,若他肯发兵,旬日可至。”顿了顿,“但他与河西素无仇隙,未必愿替朔方火中取栗。这路,看运气。”
幕僚又问:“那河东李克用、凤翔李茂贞——他们在千里之外。”
“他们是不远,”缓缓说,“但天下藩镇制衡相持,谁都不愿见河西吞并朔方、独霸西北。他们虽远,但若真出手,河西未必敢轻举妄动。”
靠在椅背上。堂外暮色沉沉。“这是赌。赌天下藩镇容不下一个坐大的河西。”
幕僚不再开口。堂中一时只余炭火微弱的噼啪声。
诸事落定,韩逊铺展麻纸,提笔草拟奏表,遣使快马奔赴华州行在。
写至“请天子降旨,传令讨伐”时,旁边幕僚忽而开口:“使君,九月的情报,如今已是十一月。”
韩逊笔尖一顿。
“朝廷伐李茂贞的阵势,未必还在。”幕僚声音很轻。
韩逊没有抬头。片刻,说:“九月设四面行营,天下皆知。就算还没出师,架子总在。韩建需要这个架子震慑诸镇。”
“若李茂贞请罪了呢?”
韩逊终于抬起头。两人对视一息。重新落笔:“那是天子的事。我的事,是让奏表送到华州。”
幕僚不再说话,起身研墨。墨锭在砚底转了半晌,忽然停手,也不抬头,低低问了句:“使君,这墨够了吧。”
韩逊没应声。墨锭便又转起来。
奏表封缄完毕,亲卫持信疾驰出城。
韩逊缓步走出正堂。抬手握住腰间佩剑,缓缓出鞘,剑光映出冷峻紧绷的面容。
城头,远方连绵的河西军灯火在冰原上排成一线。
身后部将低声骂了一句:“他们真以为我们有三万人。”
韩逊没有接话。
许久,忽然开口:“也好。”
部将一怔。
“他们分兵,就不敢全力攻城。”韩逊裹紧大氅,似是自言自语:“我们守。等到春天。援军总有一路会来——”
屈身守分,以待天时。只能言止于此。
城下,黄河坚冰在寒夜中发出低沉的碎裂声。细密裂纹在冰面上不断扩张。
乾宁三年凛冬,河西铁蹄合围大阵已然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