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灼端坐案后:“驿传只管讯息传递、物资转运,不插手各部草场划分、部族管辖,不改动你们半点旧有权益。部族内部事务,依旧由你们自行决断。”
另一个尚论紧追着问:“那运转驿传所需人力畜力,终究要从各部出。谁都不愿平白损及自身部族实力。”
“各部按户籍人口,抽派闲散青壮轮流做驿卒,十日一换,绝不耽误春牧秋储。再按部族大小,分摊半数基础驿马。其余驿站修建、日常管护、全年粮草补给、驿马死伤损耗,全由官府内库承担。此事绝不向各部加征一粒草场税、一头畜牧税。先试行一年,若真有损部族生计,即刻酌情改调,绝不硬推。”
召见作罢,几位尚论退至殿外廊下。年长尚论先开口:“巴尔嘉大王与洛桑嘉措上师同是真气境界,修为通天,本可定夺诸事,今日却耐着性子听我等尽数疑虑,肯做出这般商议的姿态。”
身旁另一个接道:“此番改制只让各部出点闲散人手、分摊少量驿马,大头开销全由官府扛着,半分强征强索、苛捐杂税的做派都没有。”
末了一个沉声叮嘱:“他既给足了咱们体面,这份脸面咱们可得兜着,切莫在朝会上当众执拗反对。”
众人纷纷颔首。
待到宫廷朝会,此事正式提出,殿中便起了激烈争执。
雅砻旧部贵族纷纷出列,当众辩驳:“大王!我河湟部族自有世代相传的传讯古法,沿袭数百年从无差池,祖制不可改!”
“驿传一旦打通,外来势力便会顺着驿路渗入我河湟腹心,动摇各部根基,绝不能照搬河西旧制!”
殿中声浪越来越高。瓦娜立在王座侧后,微微俯身,拣出那些重复出现的反对理由,用简短的汉语说给董灼:
“大王,群臣反对的核心只有两点,一是坚守祖制不愿更改,二是担忧驿路打通引来外部势力侵扰河湟。”
王座下的人看到这个动作,嘴里的词便收敛了几分。
“驿传要通。各部按人口出驿卒、配驿马,就这么定了。”
瓦娜直起身,把董灼的汉话逐字译成吐蕃语,殿中立时安静。
散朝后,董灼起身离座,瓦娜按刀跟在侧后一步。
诸尚论垂首行礼,他再没看任何人。
此前董灼曾承诺河湟各部,开放夏嘎布卫队名额,从河湟贵族子弟中遴选精锐充作王宫护卫。三月中旬,此事提上日程。
瓦娜将名额分配方案呈到董灼面前,列出各部骨系应出人数。某大部落名额多,某小部落名额被压了。
“大王,这家老首领怕是会有话。”瓦娜说。
董灼扫了一眼名录,圈掉两个名字,把册子合上: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遴选日期定下,议事结束。
三月下旬,春意更浓。
云阳胎气稳固,起居都有人照应。
董灼把国政暂交扎云丹与洛桑上师,便去内殿跟云阳告别。
“我先去兰州看看封地,之后还要折去河西处置军政要务,得在那边耽搁一段日子。”
云阳手放在小腹上:“河西事务繁重,你在外多保重,不必挂念宫中与我。”
董灼俯身亲了亲她额头:“放心,诸事办妥便即刻归来。”
“一路保重,早去早回。”
当日,董灼带着思芳、瓦娜,以及河湟各部推选的贵族子弟数十人,离了鄯州宫廷,往兰州封地而去。
队伍行过湟水沿岸,春草初生,牛羊散布青草地间,河湟部族的黑毡帐房星罗棋布。
行至湟水与黄河交汇的渡口,董灼勒住马缰,望着滔滔河水翻涌东去。
“兰州没什么好去的,本王带你们去河西,好好见见世面。”
瓦娜催马向前半步,回头用吐蕃语说了一遍。随行的雅砻贵族子弟皆是一愣,面面相觑。
有人探出身子朝瓦娜喊了一句。
“大王,他问,去河西见什么世面。”瓦娜说。
董灼没有回答。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思芳接过话。
队伍顺着黄河岸折道西去,马蹄踏过初生春草,扬起一路轻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