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西民间热闹依旧,歌舞欢腾,可基层值守已然层层收紧,暗藏的暗流始终未曾平息。
千里之外,长安城内,景象全然不同。
市井街巷人头攒动,两处人马分立两侧,两两对峙,喧嚣争吵声响彻整条街道。
一群身着寻常布衣、混迹百姓中的汴梁暗卒,故意抬高声调,沿街喊话散播流言。
“河西董公借改制之名,私造异器、抢占田土,心怀不轨,蓄意割据篡唐!”
围观百姓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有人疑惑发问:“当真如此?河西近年秋收安稳,百姓衣食无忧,从未见过作乱之举。”
还未等汴梁暗卒回话,混在人群中的内直司外勤密探当即跨步而出,声音洪亮,当众回怼。
“一派胡言!”
“天下祸乱之源,从来不在河西,而在汴梁!”
“朱氏常年兴兵杀伐,屠戮河朔藩镇,胁迫朝堂天子,残害百官黎民,桩桩件件,天下皆知!”
另一处河西密探跟着开口,字字清晰,传入周遭百姓耳中:“朱温年年征战,尸横遍野,百姓流离失所。河西兴农办学、稳粮安民、改制固本,孰善孰恶,世人自有分辨!”
汴梁暗卒脸色一变,厉声反驳:“董公造怪异机械、改千年旧礼,违背古制,便是悖逆!”
河西密探寸步不让,当众对峙:“古制若能安民,天下何来百年战乱?朱氏满口忠义,行的全是篡逆暴行,也好意思张口论理?”
两边人越吵越凶,句句揭短、字字互攻,从改制礼法骂到杀伐篡逆,争执不休。整条街巷沸沸扬扬,挤满围观市井百姓,京畿之地乱象丛生。
皇宫之内,内侍捧着厚厚一叠奏章,快步步入殿中,躬身禀报。
“启禀天子,京畿市井乱象不止,汴、凉两方暗卒当街对峙互骂,流言四起,惊扰市井,多官上奏请旨禁绝。”
天子端坐御案前,指尖落在奏章之上,反复摩挲纸面,迟迟没有落笔。
殿旁侍立的朝臣躬身开口:“陛下,两藩私造流言、惊扰帝都,目无朝堂礼制,当下诏斥责,勒令停争!”
天子沉默片刻,缓缓抬手,取过朱笔,悬于纸面,数次想要落笔,终究缓缓收回。
满朝文武无人敢再多言。
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,两大强藩手握重兵,雄霸一方,朝堂无兵无权,根本无力制衡。
良久,天子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:“拟诏。”
“斥责汴、凉二藩,妄造虚言、扰乱京畿、失藩臣之礼,即刻终止市井纷争,不得再行谣谤滋事。”
内侍领命,即刻草拟诏书,加盖玉玺,遣快马昼夜疾驰,分赴汴梁、延州两地。
延州节度府内。
侍从手持诏书入堂,躬身递上:“节度,长安天子诏书抵达。”
董灼抬手接过,目光扫过通篇文字,看完之后随手搁置案边,抬头开口问话。
“工坊秋冬轮班排布完毕了吗?”
侍从躬身回话:“各工区排班已定,民兵秋训章程也已拟定妥当,只待节度敲定。”
董灼微微点头,转身走向堂外,全程未曾再提及诏书半分。
一纸帝都诏令,在河西军务民生大局面前,不值一提。
汴梁帅堂之内。
李振手持诏书入内,躬身禀报:“大王,长安天子降诏,斥责我等与河西谣斗滋事,勒令即刻停手。”
朱温抬手接过诏书,粗略扫读一遍,随手丢落在案上。
敬翔站在一侧,轻声进言:“现下谣战失效,河西防范严密,普通流言已然撼动不了其根基。”
朱温指尖碾过案上密探传回的河西社火情报,目光沉沉,缓缓开口。
“董灼靠着新政拢尽底层人心,粮足兵强,日日壮大,再放任下去,早晚压过汴梁。既然骂不倒、扰不动,那就换个法子。”
“传令所有潜伏河西、尚未暴露的暗探死士,不必滋事、不必刺杀。只隐在民间,逐条记清河西新规法度、均田细则、乡社建制、育才选人之规矩,工坊运作、人力调配,一丝不漏尽数传回汴梁。”
这话一出,李振脸色瞬间一变,跨步上前急声劝阻。
“大王万万不可!”
朱温抬眼看向他。
李振语气急迫:“董灼那一套新政,本质是削世家、抑豪强、分田地、抬庶民!河西能行,是因为董灼手握绝对兵权,不惜杀贵屠族!我汴梁麾下一众勋贵、世家、部将、乡绅,皆是追随大王起家的根基!”
“大王若学此道,便是自断臂膀、自毁根基!朝野豪强人人自危,军心士族尽数离心,宣武顷刻大乱!”
敬翔也立刻上前,沉声补劝。
“主公!器物工坊可学、练兵之法可学,唯独均田破贵、重构乡野万万学不得!
河西无旧勋牵绊,故而能大刀阔斧。汴梁全靠世家豪强供养支撑,一旦效仿河西新政,内外必反,基业顷刻崩塌!”
二人句句切骨,神色凝重,满心都是惊惧。
朱温看着两人慌张模样,心底算计透亮,面上反倒淡淡一笑,开口稳住二人。
“你二人慌什么。”
“本王只是要摸清他治国根基,知其利弊,好针对性制衡,并非要全盘照搬。”
“汴梁有汴梁的局势,世家豪强是我起家根本,本王岂会自毁长城?”
李振、敬翔对视一眼,神色稍缓,心底依旧藏着不安,只能一同躬身领命。
帅堂之内,风声收敛,暗流刺骨。
朱温看似只为知己知彼、制衡对手,心底已然埋下效仿新政、重塑根基的算计。
而长安市井的骂战纷争,依旧沸沸扬扬,终日不休。
堂堂天子诏令,终究沦为无人遵从的一纸空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