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台之上,朱温身姿岿然不动,厉声再喝。
“今日立誓!不破逆党,不迎圣驾,誓不东归!”
下方数万将校士卒齐声呼应,层层声浪堆叠震荡,余音连绵不绝。
“誓不东归!!……”
杀伐呼喝渐渐落定,营中肃杀之气不散。
朱温取案上清酒,洒酒祭天地武成王,剩余半盏仰头一饮而尽。
紧随严酷誓词之后,仓曹参军即刻传命各营,按人头分发酒肉、布匹、财帛,遍赏三军。
隆冬苦寒,远途跋涉皆是艰辛。朱温深知士卒此番征战不易,先以严刑立定军规,再以实利安抚军心。一赏一罚之间,军营敬畏并生。
士卒依次起身领赏,军心安定,士气暴涨,人人愿竭力效死。
大角鸣响,旌旗归位,誓师大典礼成。文武退去时,人人目光不自觉掠过高台旁屹立不倒、绣着赤蛇的大赤纛,心底自知此番西进势不可挡。
文武将校依序退离校场,各归营伍整备兵马辎重。整座大营热火朝天,天下视线尽数被潼关正面的主力大军牢牢钉死。
厚重的毡帘落下,彻底隔绝帐外震天喧嚣,再听不见大赤纛迎风的翻卷之声。
中军大帐之内,只剩炭火静静燃着,偶尔爆出零星火星,四下静谧无声,与外头的沸腾军营判若两界。
朱温褪去外身官袍,递与侍从,迈步走到悬挂的大幅舆图之前,视线落于潼关东门关隘之上。
“正面营垒再加配置,多置投石机,每日轮换兵马至关前耀兵。务必要让关内守军笃定,我大军主攻方向,仅此一处。”
敬翔立在侧旁应声作答。
“早已排布妥当。陕虢两地民夫尽数征发,粮草辎重日夜转运,尽数摆出强攻潼关的浩大姿态。关内细作传回消息,潼关守将已抽调大部兵力死守东门正面,西侧防务空虚松弛,毫无戒备。”
帐外急促脚步声骤然逼近,传令兵掀帘入内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封封泥完好的密信。
“大帅!蓝田八百里加急!朱将军亲笔密报!”
朱温接过信笺,挑开封泥,目光只一掠便了然于胸。他随手将信纸递向身侧的敬翔。
敬翔躬身接过,视线落在纸面字句上,在“华州克复、镇国军归降、扼守潼关西门”几处稍作停顿。
他缓缓合拢信纸,轻放在案台之上。
“整月大雪封山,世人皆以为我军冻守陕虢。无人能料,友宁这柄刀,早已在冰雪里磨至锋利。”
朱温端起茶盏,看向案面文书。
“镇国军那帮蠢货,还在潼关东边做着据险死守的春秋大梦。”
敬翔轻笑一声,语声低沉:“华州城防空虚,友宁将军这柄尖刀,算是扎进他们最软的心窝子里了。”
朱温抬步走到舆图前,顺着商於古道蜿蜒起伏的轨迹,从虢州一路向下,划过武关、七盘岭、蓝田,最后落于华州地界。
山道盘绕,崖壁陡峭,六百里尽是天险绝地。
腊月暴雪封山,三万精锐步骑偃旗息鼓,昼伏夜行,踏冰越岭,悄然穿出所有人的视野。
敬翔低声道:“山路损耗极重,冻伤掉队者甚多。友宁全程督军死赶,方才按期出山。”
朱温视线凝在图上:“一出山,大局便定。”
敬翔微微颔首。
关内守军前路重兵压顶,后路彻底断绝,已然无路可退。
朱温收回视线,平视前方。
帐外隐约传来连营号角,十万甲士列阵待发,高台绣赤蛇的大赤纛是铺给天下人看的声势堂皇。无人知晓,风雪绝境之中,三万死士早已替他掐断潼关所有命脉。
他出声传令,字句干脆利落。
“传令全军,明日主力拔营西进,直取潼关,进驻关城。”
“传檄关中各州县,宣告我大军破关入境,镇国军已然归服。各地官吏将卒,望风归降者,职守依旧,一概赦免罪责。”
“飞传军令与朱友宁,严守华州、潼关防线,收拢降兵,安抚地方,静待主力会师西进。”
敬翔躬身领命,转身退离大帐。
帐内只剩炭火明灭。
朱温独立舆图前,望着整片关中腹地。他抬手拢了拢袖摆,将帐外轰鸣的军势、暗处蛰伏的刀锋,尽数收于方寸掌控之间。
关中门户,已然洞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