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平日互不打交道,此刻被强行凑在同一军中,处境相同,心思全然一致。不求争功夺权,只盼安稳保全本部兵马,不愿被推上前线充当炮灰。
几句小声闲谈过后,三人各自收敛神态。
李存勖迈步上前,径直走到董灼身前。
董灼肩头仍旧负着重炮,视线顺着绵延的沙陀骑队一路扫向后方空荡荡的辎重行列。
“世子两万骑军千里驰援,人马俱疲,只是全军上路,竟未带半粒随军粮秣。世子这是仗着同盟名分,打算全程坐吃我河西供给?”
李存勖身形稳稳立在道上。
“董公坐拥河西沃土,仓廪充盈。你我共举义旗,同讨朱温,互为唇齿,粮草本就该互通有无。”
董灼道:“互通有无?我河西整军出战、自备粮草器械、镇守北线疆土。世子空马东来,寸物未携,张口便要我数年积攒。这便是河东口中的互通有无?”
李存勖道:“待击溃汴军,关中府库、土地财帛,董公可优先取偿。眼下不过临时周转些许粮草,何必斤斤计较。”
董灼道:“仗尚未开打,战果便先拿来画饼。世子年纪轻轻,这空手套利的本事,倒是练得纯熟。”
肩头重炮微微调整位置。
“闲话就此打住。汴军主力北上渐近,早早定下破敌战法,才是正事。”
李存勖开口。
“朱温汴军主力厚重,大阵稳固,正面硬拼死伤必然惨重。北山山道狭隘,沟壑纵横,最适合守险牵制。我领河东骑军分守各处隘口,轮番袭扰粮道,慢慢疲敝敌军。待汴军师老兵疲、士气溃散,联军再大举反攻,此策最为稳妥。”
张琏张了张嘴。
“山地据险,可避汴军锋芒,慢慢耗死敌军,至少……”
话至中途,尽数咽回腹中。
李继徽接声,话语犹犹豫豫。
“总归比正面对拼数万汴军精锐,要稳妥得多……”
董灼摇头。
“北山不能守。”
“朱温弃山不用,是怕山地割裂军阵,主力大阵无从铺展。我弃山不战,是因山地只能零碎缠斗,打不出一战崩敌的决胜战局。”
“一旦陷入拉锯迁延,战事日久不决,汴梁能源源不断补给兵源粮草。朱温越打越强,联军越耗越弱,长线对峙,于我百害无一利。”
董灼环视三人,字句铿锵落地。
“此战不打牵制,不打拉扯,不打侧翼周旋。唯有一法,正面硬接、破阵、猛追、一战定局。”
“我本部九千战兵,分工明晰。七千步卒分轻重编组,结成枪刺、射击混合方阵,稳步向前推进,正面承接汴军主力冲击。”
“两千新式轻骑不参与开局结阵。千余骑牵引小型马拉炮组,沿途游走,提供机动火力支援。剩余骑兵留作突击预备队,待敌阵崩溃后投入厮杀。”
“六千后勤辅兵全程随队行军,只负责粮秣转运、工事修筑、伤员收治,绝不踏入前沿战阵。”
“战场宽度有限,兵力堆叠无用,扎堆只会阻塞调度、打乱阵列。两军大阵对进之时,朱温必定派遣跳荡支队迂回穿插,偷袭我军后路、扰乱阵脚。我军方阵稳步压进,阵线死死扎稳,正面顶住主力,封堵敌方穿插路线,不给对手乱阵之机。”
话音落尽,道旁一片死寂。
张琏嘴唇反复开合,终是一语未发。
他半生习武带兵,熟知地利攻守、勇力破敌,却从未听过什么方阵、火力、战场调度。句句入耳,字字陌生,想辩驳无从下口,想附和不知其意。
李继徽视线飘向远方,默然伫立。
他只听得懂“正面硬拼死伤惨重”,其余整套决胜战法,全然摸不着头脑,半点思绪也接不上。
李存勖指尖轻扣腰间刀柄。
他懂疲敌拉扯、懂骑军奔袭、懂隘口死守,却完全不懂这种规整大阵、体系破敌的打法。放着万全稳策不用,偏要以少击众、正面硬撼朱温举国重兵,心中只觉荒唐凶险。
史建瑭立于李存勖身后,始终缄默。
四人同论一战之局,所思所想,全然错位。
董灼无视满场沉默,继续分划权责。
“张琏、李继徽两部合计万人,全程跟随后方队伍,与我辅兵一同镇守后路。看护辎重、安定队序即可,无需赶赴前线决战。”
“旧式兵马适配不了我军新式协同战法,贸然入阵只会打乱阵列节奏、拖累全局战局。与其上前徒劳送命,不如稳守后路,安坐待胜。”
张琏、李继徽齐齐颔首应声。
二人唯独听懂一句,无需上前拼死。余下通篇战术道理,尽数茫然无知。
李存勖沉默片刻,再度开口。
“纯以步军硬抗朱温举国大阵,正面强攻,太过凶险,绝非万全之策。”
董灼语气笃定,一锤定音。
“正面攻坚破阵,河西军独力承担。”
“河东两万铁骑,不需参与开局僵持死守。待我军方阵击穿汴军正面、敌阵全线溃散,你部骑军尽数杀出,长途追剿,扩尽全部战果。”
“此战各司其职,各守其位。河西破阵攻坚,轻骑机动支援预备,河东追袭收割,岐、泾二军稳守后路。”
“全军依令而行。可议战术细节,不可预设避战私心。临阵观望、推诿、藏力者,自担其责。”
全场再无一人出声辩驳。
一边是深谙近代体系、只求一战决胜的穿越者。
一边是固守中古藩镇、只求稳妥避损的乱世诸将。
鸡同鸭讲,句句错位。无敬畏,无叹服,无顿悟。
只有彻底听不懂、接不上、无从置喙的空洞沉默。
关中一战决胜之局,便在这认知天堑之中,彻底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