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 长安月·苦(2 / 2)

河西裂变 大火勺 2161 字 6天前

可军心早已崩碎到极致,再无半分规整秩序。

不少兵卒望见远方天际隐隐浮现的联军尘烟,心知大敌已近,抓过干粮就转身狂奔,趁着最后混乱光景,逃向荒野深山。

三人立在乱营之中,静静看着士卒逃亡,不拦、不追、不呵斥,只剩满心麻木。

片刻之间,营中细碎的呜咽声次第响起,从零星几人,迅速蔓延成片,响彻整座军营。

三位主将伫立哭声中央,整夜紧绷的心弦彻底崩断,也跟着嚎啕大哭。

一名兵士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鼻涕,衣袖蹭得满脸污浊,高声开口:

“酒肉管够,也算过了把瘾!三位将军陪着咱们哭这一场,也算值了!”

周遭几人听见这话,有人木然点头,有人低声附和。

可这话如同火星落进干柴,瞬间引燃另一股心气。

身旁数名兵士猛地摔碎手中酒碗,瓷片四溅。

更有甚者高高举起手里的兵刃,脖颈绷起青筋,扯开喉咙嘶吼。

“值了!”

“值了!”

吼声此起彼伏,一层叠过一层,从一小片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。

三人见状心头大慌,连忙出声制止。

王审权上前一步,高声压下喧哗:“诸位,不要再存拼命之念。”

李德遇望着满营袍泽:“我们已然没有活路。别再白白送命,降了吧。归顺联军,尚能保住自己一条性命。”

众军刚刚鼓荡起心头热血,一时间哪里轻易肯接受,人群之中响起乱糟糟的话音。

“将军!我等…我等…”

李德遇抬手截断众人:“打不过的,不打了!大家一起活下去!”

人群里起了一阵干涩、哭笑难辨的笑声。

正当全军茫然无措、进退皆乱之际,急促脚步声猛然逼近,斥候跌撞奔至阵中,跪地急报:

“三位将军!河西、河东联军已然在两翼铺开兵阵!敌军随时压营,我们没有多少时辰了!”

噩耗临门,三人瞬间乱了方寸,急得在原地团团打转,手足无措,半点对策也无。

慌乱之间,队中一名士卒高声献策:

“将军!此前咱们随军掳押了几名读书文士,一直关押营中!这帮子人通晓典故,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办法!”

病急乱投医,三人无暇细想,即刻命人将几名落魄书生押至身前。

几名书生本就是被强行裹挟随军,一路受尽折辱劳役,眼下刀兵临头,自身性命亦悬一线,不敢闭口藏拙,只能凭着半生不熟的残缺史书,胡乱堆砌出一套套王侯归降的高阶古礼。

“败罪请降,当行牵羊礼,袒肩披发!”

“需铺素白毡毯,席地待罪,以示恭谨!”

“人手需持松柏枯枝,行罢兵息戈之仪!”

一众兵士正准备依令筹备,一名惶恐小兵挤开人群,凑到三人身前:

“将军,咱们真的能活吗?这般折腾,会不会没用,最后还是白白送命?当真保得住性命?”

全军目光齐聚而来,人人忐忑,静待一句定心话。

李德遇心头亦是混沌忐忑,七分自欺,三分慰藉,连自己都说服不了,只能稳住神色,出声安抚军心:

“放心,定然无事。”

他抬眼望向对面连绵铺展的联军大阵:

“对面统兵是河西相公、河东世子,都是要脸面的人物。我等弃刃卸甲,躬身行尽请罪古礼,姿态做绝,他们绝不会当众屠戮徒手降卒。放心,能活。”

空话落地,军心暂且安稳。三人再不耽搁,即刻传令全营,依书生所言置办礼器。

李德遇、王审权、许从实三人退到一旁,站在高处,眼睁睁看着麾下兵士分头奔走,着手张罗降礼,谁都没有再多言语。

负责铺设毡毯的一队兵士很快便折返回来,领头之人一脸为难:

“将军,营中哪里寻得出那么多素白毡毯。”

许从实皱起眉头,不耐摆手:

“白毡没有,凡能铺于地上之物,先凑合用了再说!”

兵士得令散开,四下翻搜营帐。破旧的帐幔、装粮食的粗麻布、士卒换下的素色旧衣、被风雨撕裂的篷布,一件件杂物被拖拽出来,五颜六色,厚薄不一,乱糟糟地摊开在阵前的空地上。有老兵蹲下身扯了一把脚下那块花花绿绿的麻布,低声苦笑:

“这般铺出来,哪里有半分王侯请罪的模样。”

旁边管事的兵卒心头焦急,连声催促,也只能任由这般狼藉的“素席”一点点在地面铺开。

另一边前去寻羊的小队空着手匆匆赶回,一个个面面相觑。

“将军!营里里外外都搜遍了,一只羔羊也寻不见。”

王审权闻言一愣,转头看向一旁出谋划策的书生。几名书生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时间也没了主意。

人群里一名兵士目光扫过粮草棚,瞥见棚边一头刚断奶的小牛犊,喊道:

“没有羔羊,牛犊可否替代?”

没有人能够给出定论。大敌就在身后,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已经容不得再慢慢寻找。李德遇远远望着,嘴唇动了一动,终究还是没有出声叫停。兵士便上前牵住那头懵懂的小牛,牛犊不安地蹬着四蹄,哞叫几声,挣扎着被人拽到阵前空地。

最后一队人奉命去采伐松柏枯枝,寻遍近处旷野,看不见一棵松柏。领头的兵士极目远眺,才看见官道旁边一方孤零零的坟冢,坟头之上生着几丛翠绿的松枝。

队伍之中两名老兵当即停下脚步,伸手拦阻:

“万万不可!坟前草木乃是亡人之物,薅取不祥!”

带队小卒急得额头冒汗,扭头望向远处联军方向,烟尘越来越近。

“眼下性命都快要保不住,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忌讳!”

话音落下,他率先冲上前去,一把扯下坟头的松枝。余下众人见状,也一拥而上,不多时便将坟头的松枝薅掠一空,捆成数捆带回营地,一根根分发到每一名士卒手中。

待到诸事筹备完毕,五千残兵纷纷解下身上甲胄,散开束发。

杂布凌乱铺于地面,牛犊安静立在阵前,人人手中都攥着一把自坟头采来的松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