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位的去处也并非只有这两条路。若是不愿落脚河西,亦可率众投我河东。”
三人只当河东晋王世子放屁,不做理会。
李德遇道:“留在河西,做一介布衣?”
许从实摇摇头:“有道是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。”
王审权道:“对!天子或能怜惜我等!”
话音落下,三人对视一眼,齐齐缓缓点头。
李德遇上前一步,躬身拱手道:
“河西相公,我等久围凤翔,自知罪孽深重。愿随大军一同前往凤翔,当面向天子请罪。”
话音落地的一瞬,董灼骤然抬眼。
他双目微微睁大,抬手连摆两下,出声急止:
“哎、哎,等等!”
帐内火把摇曳,人声倏然一静。
董灼凝眸望着三人笃定的神色,短暂沉吟,旋即俯身,从身前案上取过数页叠整的文书。
那是内直司察曹陇东道搜罗汇总关中各地,记录天相关的所有流言与见闻的密报。
他抬手,将一纸文册径直递向阶下三人。
“先看看这个,先看看。”
李德遇、许从实、王审权三人,看也不看,直接推回文书:
“我等罪孽深重,进退皆是罪身。”
“身属大唐部卒,罪责当由天子裁决。”
“我等决意面君请罪,还请河西相公不必多言。”
董灼看着三人推回来的文书,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,停顿片刻,缓缓收回。
“既然诸位心意已决。”
董灼缓缓合上那叠密报:
“那便依你们所求。五千降卒编入后队,随大军西行前往凤翔。只是丑话说在前头,路途之上,麾下士卒不得滋扰乡野,违令者,我军依军法处置。”
李德遇、许从实、王审权三人齐齐躬身参拜。
“谨遵河西相公号令。”
董灼挥了挥手。
“退下歇息去吧。”
军士上前,引着三人转身走出中军大帐。
帐门缓缓合上,帐内便只剩下董灼与李存勖二人。
旷野夜风穿过帐缝吹入,火把火苗猛地一晃。
李存勖看向董灼,低声开口:
“你明明已经给过他们回头的机会。”
董灼目光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机会摆在眼前,要不要伸手去接,终究是他们自己的事。”
三人退出中军大帐,踏着夜色缓步走出数十步,远离帐内耳目。
晚风萧瑟,旷野寂静,只剩远处营寨巡兵的甲叶轻响。
一路沉默至此,许从实忽然驻足,转头看向李德遇、王审权二人,压着极低的声音急道:
“二位兄长,不妥!我们方才想差了!”
李德遇眉头一拧:“何处不妥?”
许从实目光深沉,扫过西边凤翔夜色,字字通透:
“我们方才执意赴凤翔请罪,是赌天子尚存恻隐。可你我心里都清楚——朱温败走潼关,关东已空,如今关中兵权,尽在河西、河东联军之手!”
“董灼、李存勖绝非勤王义士。相较朱温怕是没什么区别!”
王审权心头一震,方才那点对天子的侥幸幻想,瞬间被泼凉大半。
许从实继续急劝:
“岐山粮台那桩天大秘事,若留到凤翔再奏天子,看似戴罪立功,实则愚不可及!”
“天子如今受制于人,朝中无权无兵。这座粮仓,最终还不是落入董灼囊中?”
“我们白白送出天大功劳,却换不来半分活命保障!真到廷上论罪,天子若狠心定罪,无人为我们说话,依旧是死路一条!”
李德遇脸色沉沉,已然醒悟过半:“那依你之见?”
许从实咬牙定计:“我们现在折返回去,主动将岐山粮台一事告知董灼!”
“我们不求他今日免我等罪、不求他破例收留。”
“只求提前送他这份泼天功劳、这份关中厚礼!”
“人情先卖给他,后路铺在当下!”
“来日凤翔面君,若是天子从轻发落,万事皆休。若是天子执意重罚、欲置我等于死地——他董灼收了我们这份重情,便欠我们一次出手保全的情面!”
此言一出,李德遇、王审权二人豁然开朗。
李德遇重重点头:“是我二人想浅了!此计最稳!”
王审权附和:“对!后路得留!”
三人再无迟疑,当即转身,快步折返,重归中军大帐之外。
帐内灯火未熄,董灼与李存勖正低语闲谈,忽闻帐外军士通传——
“降将许从实,去而复返,求见主帅!”
“传。”
帐帘再次掀起,许从实独自入内。
“河西相公、晋王世子,末将等方才心神动荡,离去途中,忽想起一桩紧要军情秘事,不敢隐瞒,特折返禀明。”
董灼端坐案前,还有些意外:“讲。”
许从实沉声开口:
“朱温围困凤翔日久,早前于岐山原野修筑巨型粮台,囤积粮草军资无数。”
“六月二十三,康怀贞仓促撤围东奔,全军逃命不及,偌大粮台未曾焚毁、未曾迁移、未曾留兵驻守。”
“如今岐山仓垒完好、积粮犹在!今日主动献此秘情,是仰慕相公定乱安民之志,自愿奉上。他日凤翔廷对,若天子圣裁严苛、罪责过重,还望河西相公,念今日寸功,酌情为我等周旋一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