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长安月·瞻(2 / 2)

河西裂变 大火勺 1873 字 6天前

天子头顶空空荡荡,无有半分帝王命格虚影。

唯独李存勖头顶气运高悬。

黄袍覆体,傩神掩面,腰携素扇,扇面四字清晰——「李天下」。

董灼心道:这也是个不着调的。

李存勖喊道:“哎!哎!跟你说话呢!看什么天!眼高于顶是不是!”

董灼收回目光,抬手摆了摆。

董灼收回目光,抬手摆了摆。

李存勖悻悻转身,走向行宫大宅。

此地原为镇中巨族宅邸,院落阔大,屋宇规整,经李茂贞修缮,辟为天子临时行宫。

内外宿卫林立,文武逐次入内候命。

殿内侍从尽数退去,殿中只余天子、皇后、李存勖三人。

李存勖躬身一揖:

“数月以来,陛下困居凤翔,臣心下常怀忧惧。不知岐王麾下之人,可曾有言语相侵、欺凌圣驾之事?”

天子懒散倚坐榻上,轻轻摆手:

“倒也谈不上明面上的折辱。李茂贞需借朕的名号制衡各方,表面礼数不曾缺过。只是这凤翔一城,便是朕的樊笼,一举一动皆受人看管罢了。”

“说起此番祸乱根源,当初韩全诲一众宦官劫持车驾西行,致使陛下身陷险境。如今韩全诲等人,又是何等下落?”

皇后面色微沉,默然端坐。

天子嗤笑一声:

“韩全诲死得早。刚入凤翔没几日,李茂贞不愿平白背上劫持天子的骂名,便将韩全诲一众宦官斩杀,本打算即刻护送朕返回长安。”

“谁知车驾行至半路,便收到崔胤所发勤王檄文。李茂贞心下惊惧,生怕入朝之后难逃清算,临时变卦,又把朕一行人带回凤翔城中,一拖便是数月。一场祸首,到头来便是这般收场。”

战事本末,先前董灼已当众说尽。

李存勖不再提及兵戈细节。

“河西相公今日所言,句句切中要害。此番天下勤王看似声势浩大,实则各怀鬼胎,其中尤以朱温最为伪善叵测。此人借勤王之名起兵,实则借机蚕食关中、吞并邻镇,假借天子名义扩张一己地盘。沿途州县,多遭其部曲劫掠残害,名为靖难,实为作乱。此等人若继续坐大,日后必成大唐心腹巨祸。”

天子静静听完,开口道:

“朕如何看不破。乱世纷扰,明火执仗的乱臣不足惧,最可惧的是身披忠义皮囊、行兼并篡夺之实的伪君子。”

李存勖垂手而立,先前梦中自身登极称帝,遍历一生帝王荣辱兴衰。

此刻望着御座上的天子,心底微动。

彼为当世君王,高居九五。

吾梦之中,亦是九五。

念头一闪而逝,面上恭谨如初。

天子望着他:

“一晃数年。当年你小小年纪入殿觐见,机敏灵动,朕那时还道,河东后继有人,社稷可盼后生之力。如今再看,果然是堂堂风骨,不负当年所言——国家栋梁。”

皇后轻声叹息,默然不语。

天子抬眼看向殿外:

“若是朕刚登基那几年,见你这般少年英才,定然满心振奋,想着重整朝纲、振作大唐。可如今啊。日复一日,辗转藩镇之间,被人裹挟进退,折腾得久了,也就懒了、倦了。”

“今日长街之事,朕看得见。各镇屈膝,唯独董灼与河西文武屹立不拜。换作早年,朕定然龙颜震怒,要追责问罪、整肃君臣礼法。现下?罢了。拳头不如人,兵权不在手,朝堂是空架子。较真、发怒、追责,到头来不过是徒添难堪。”

天子眸中微光一闪,转瞬褪去。

“只是偶尔夜深人静,难免不甘。朕大好河山,岂容藩镇肆意拿捏?大唐基业,不该沦落至此。”

天子目光落回李存勖身上:

“你不一样。你年轻、有锐气、手握河东根本。朕早已磨平棱角,得过且过,可你这根栋梁,切莫跟着这乱世颓靡,白白辜负了自身禀赋。”

天子这番话语落定,殿内重归沉寂。

李存勖日日陪侍天子,一日闲谈,天子开口问道:“此番关中连遭战火,各地光景如何?”

李存勖答道:“京兆一地尚可,此前虽遭汴贼劫掠,好在夏收农事未曾耽搁。只是岐州一地,兵祸占了农时,如今乡野麦田无人收获,大片麦穗倒伏于地。”

天子垂眸默然,抬手掩面:“朕居九五之尊,却不能护一方黎庶安稳,愧对社稷,愧对关中父老。”

话落便再无言语,殿内只剩沉沉寂然。

此后十余日,董灼自那日长街散去后,始终未曾入宫觐见。

天子坐等朝局落定,左等无音、右等无人,表面照旧慵懒淡然,心底日渐焦躁郁结。

直至这一日,行宫门外传来通传,河东有信使连夜赶来,求见天子。

信使入殿跪拜,双手呈上一封密表,乃是河东晋王李克用亲笔奏文。

“臣李克用顿首顿首,昧死上言陛下。

臣闻天子銮舆之动,必由朝廷诏敕,宰臣共议,方可行幸。藩镇之臣,外守封疆,分内所司,不得妄议圣驾迁幸之地。

近者河西董灼,倡为狂论,云长安残破,銮舆流落,欲请陛下临幸晋阳。妄言晋阳乃龙庭祖地,气运浑厚,讽谕臣当为社稷表率,领兵迎奉车驾。

臣得此流言,不胜惊骇。晋阳虽属旧藩,岂容外臣私议移跸?天子行止,非一方藩镇可以擅谋。董灼身领河西旌节,掌兵勤王,不思先清京畿、奉驾还于旧都,反越俎代庖,私议圣驾去向,阴以迁幸之事游说藩镇。此迹一开,则四方诸侯各生迎驾之念,天下之人孰不疑其有挟天子之心?

倘藩镇人人得私议銮舆所往,朝纲何存,国宪安在?董灼此举,已是擅议圣驾,启祸乱之端。臣与河西本无嫌隙,然事关宗庙安危,不敢缄默不言。伏望陛下察其妄议,降旨诘问,以正藩镇君臣之分,杜绝将来觊觎之渐。

臣镇守河东,唯候朝廷之命,绝不敢私受外藩迎驾之议。惶恐谨表以闻。”

天子阅罢,百感交集,无奈问道李存勖:“董灼不来觐见,怎地这十来日李茂贞也不见踪影?”

李存勖答道:“臣听闻岐王近日常在联军大营,与董灼谈判岐陇后续。”

天子看向李存勖:“卿便在前引路,随朕出城去往联军大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