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士并不认得车中走出的帝后,望见李存勖一行人走近,当即昂首挺胸,挺身肃立,既不拱手,亦不下跪。
岗哨开口出声:
“恭迎联军东帅。”
话音落下,哨兵目光落向天子,随即又问道:
“敢问东帅,不知这位贵客是?”
天子见李存勖正要出声答话,当即抬手将他拦了下来。
就在这一刻,一名原本在帐外等候的来客猛地站起身。
此人乃是西川王建派出的使者,指挥使王宗祜。
先前北上迎驾之时,他曾面见过天子,一眼便认出来人,快步上前屈膝跪倒在地,高声呼道:
“臣王宗祜,叩见陛下!”
天子目光落在他身上,稍稍沉吟片刻。
“朕记得你,哦…得陇望蜀…得陇望蜀,怪不得,怪不得。”
跪在地上的王宗祜心头一紧,连忙连声呼喊:
“陛下!陛下!”
王宗祜伏在地上,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:
“陛下明鉴!西川何曾敢轻忘王室。只因陇右、关中局势剧变,蜀地唇齿堪忧。此番臣先来面见河西相公,只为打探河西一方意向,消弭边境隐患,保全西川疆土之后,方能长久为大唐守住西南屏障。绝非有意怠慢圣驾。”
话音落下,周遭一时寂然。
帐帘之内,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尽数传入董灼耳中。
厚重的帐布被人从内里一把掀开。
董灼迈步走出大帐,目光扫过帐前的天子、李存勖,还有仍跪伏在地的王宗祜。
他脚步停下,腰身不曾半分弯折,双臂于胸前拢起,稳稳行了一记抱拳之礼。
一旁的李茂贞见状,不敢怠慢,快步上前,躬身朝天子深深一拜。
王宗祜依旧跪在地上,头颅低垂。
董灼视线往后轻轻一撇,看清天子身后那一身锦衣妇人,正是何皇后,帝后二人一同来到军营帐前。
昔年刘邦韩信修武夺军故事掠过董灼心头,强行忍住不笑。
董灼道:“营外喧嚣,难以安言。臣已备好帐中席位,敢请陛下、皇后入内暂歇。”
帝后、王宗祜依次入帐。
董灼微侧头颅,淡淡示意。
帐侧侍立的思芳、瓦娜二人微微移步,贴身落至董灼身后,站姿端整,静默侍立,再不动作。
舆图帷幕垂落如旧,李云阳怀幼女静坐帘后。
众人落座,帐内一静。
天子目视董灼,开口轻问:
“连日以来,卿与岐王日日对谈,究竟商议何事?”
董灼直言道:
“臣与岐王商议,令其整兵入长安,卫戍京畿。”
天子眸光微凝,再追一问:
“既然已有定计,卿如今还在等什么?”
董灼道:“我在等援兵。”
话音未落,他侧首看向身侧的李茂贞,淡淡反问:
“恩主,你又在等什么?”
李茂贞身心俱疲,回道:
“我在等你松口。”
话音刚落,一股郁气陡然冲上心头,李茂贞声调骤然拔高,情绪激动,身子微微前倾:
“韩逊、李思谏皆可留镇本土,凭什么偏偏要我远赴长安?”
董灼劝道:“恩主,你年岁已然不小,晚辈已经替你寻好了一处养老安身之地。”
“可是…”
李茂贞正要争辩。
董灼并不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,抬手从案上抽出一叠文书案卷,轻轻摊开在二人之间:
“恩主,别闹。你且看看这些卷宗。早年平叛护驾,你自有过人之处。只是日后对上李克用、朱温一流劲敌,野战每每受挫。以你这般年岁,不必再于疆场之上苦苦煎熬,别闹。”
一旁端坐的天子久久默不作声,连日被困凤翔的积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。
他胸膛微微起伏,牙关紧咬,目光沉沉落向李茂贞,压抑许久的火气终于脱口而出:
“爱卿,朕亏待过你吗!”
说完这话,天子心头的愤懑却并未消散。
他手掌探入宽大的衣袖,触及李克用那一封弹劾文书,胸中怒火翻涌,几乎就要取出狠狠摔在董灼面前。
几番隐忍,终究压下了冲动,视线一转,望向身侧的董灼,沉声发问:
“卿欲置朕于何地?”
董灼道:“臣先前考量,长安遭汴贼焚毁,宫阙残破,不宜即刻还归。臣本有意,请陛下巡幸龙庭祖地晋阳,奈何河东晋王不肯应允。如今,陛下可愿还驾,与大唐军民一同收拾旧都?”
李晔闻言,垂首沉思许久。抬眼看向董灼,言道:
“卿方才言道,尚在等候援兵。不知这批援兵,要来何用?”
董灼应声答道:“河西诸州官吏之内,我早已遴选一批基层骨干。待援兵抵达,便会同河西左军、右军、中军,前往岐、陇二地,推行均田改制。”
李晔眉头微蹙,目光锐利地望向董灼。
“卿言均田便均田,改制便改制,可曾考虑过凤翔军?”
董灼闻言,忽地哈哈一笑。
笑声清朗落地,骤然收了笑意,侧首直视身侧的李茂贞,语气平静却再无转圜余地:
“恩主,可愿随晚辈入朝,拱卫天子?”
天子目光一转,落于董灼身上,沉声发问:
“卿为何执意要岐王入朝?”
董灼毫不避讳渊源,笑道:
“臣手中这份河西旌节,当年便是以重金贿赂岐王与宰相韦昭度方才求得。岐王昔日这份恩义,臣一直铭记于心。此番邀他前往长安,便是要让岐王得以卸下兵戈重担,安享天伦之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