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善又问:
“若是两方碰上,起了冲突该如何处置?”
董灼道:“直接上去打一顿。打完,将人单独圈禁看管,留着,往后还有用处。”
董灼扭过头,看向身侧的思芳。
“传令河西、河湟两处商团,先抽调一批人手赶赴长安。”
思芳应声,随即追问:
“命令要递到哪一层?”
董灼道:“直达武威本部与鄯州本部。两处各抽三分之一,各业各部门都要有人,尽数往长安集结。”
说完,董灼又转回头看向杨善。
“李德遇、许从实、王审权那一干人,如今安置在何处?”
杨善回道:“暂安置在皇城以南,尚书省诸司废弃官署连同旧日官园之内。地界开阔,足够五千人临时扎下营幕,不侵扰民间坊宅。”
董灼开口:“走,咱们过去一趟。”
一旁李茂贞见状,正要张口说话。
董灼回头扫了他一眼。
“恩主啊,你们几个,各自忙差事去吧。”
几人领命退开。
董灼一行拨转坐骑,沿着皇城墙内侧向南缓行。
御道平整,走马不过片刻,便向着尚书省那片残破官署行去。
行至目的地近处放眼望去,偌大一片废弃官署与园囿,五千人便安置在此处。
没有层层重兵围堵,只在几处出入口布下寥寥数人站岗警戒。
不远处坊口,屯着一队河西前军,作为机动武力,以备突发事端。
董灼勒住马,示意身旁守门军士。
“去,把李德遇、许从实、王审权三人唤来。”
军士领命入内,不多时,引着李德遇、许从实、王审权三人快步至马前。
董灼端坐马上,垂眸开口:
“先前你们投奔天子,无地安置,一应吃用皆仰我供给。坐食日久,不可长久。从今往后,你们要效力办事。你部五千人,整编为工程团,专司清理宫城废墟。每日足额配发口粮,另加一成粮米作为薪饷。”
三人闻言,齐齐面面相觑。
一人垂首,齿缝间压出极轻的一声自语:“狗都不干。”
另一人跨出半步,躬身出声:
“某领命。”
董灼收回目光,不再多言。
转脸看向思芳。
“传讯延州,命那边送一套大唐河西律过来。”
思芳应声领受,信使快骑两昼夜便可抵达延州,但这并非寥寥数卷,整套条令卷帙繁多,要清点、整理、装箱,再遣人稳妥护送回长安,一路不能疾驰颠簸损毁,前后合计需八日方能运抵京城。
眼下手中并无这套律本。
董灼抬眼望向身侧的杨善。
杨善:“怎么了?”
董灼:“回去,集合各部到长安大街,分遣诸军进驻各坊。”
杨善领命离去,调度各部兵马奔赴长安大街,准备分驻各坊。
董灼带着亲随,闲散行于城内坊街之间。
沿街远近各处,崔胤重新起用的衙役穿梭往来,铜锣声声镗响,沿街宣读告示,征发民夫徭役,清运废墟、修整街渠、收敛遗骨。市井秩序,正被文官体系一点点重新拾起。
董灼缓步前行,随意打量着战后渐渐复苏的坊市光景。
行至半途,路旁忽然冲出一名身着残破官袍的士人,看装束乃是朝中旧有中层官吏、世家子弟。
此人一路疾步奔至马前,扑通一声双膝跪地,大礼参拜。
他侧身拽过身侧几名女子,皆是蓬头垢面、衣衫破败,神色惶恐怯懦,立在他身后瑟瑟发抖。
官员抬头,哽咽道:“下官遭逆贼裹挟,辗转流离,今日方得归城。归来方知家宅残破,家中女眷无依无靠,连日沿街乞食,全凭邻里接济苟活,险些殒于乱市之中。”
他重重叩首:“恳请大人,为下官一家做主!”
董灼坐在马上,目光淡淡扫过这一行人。
这班世家权贵,与城中寻常百姓并不能放在一处看待,并无多少体恤。
“此事不归我处置。”
他抬手指了大内的方向。
“李存勖现下正在天子身侧,你寻他去。要告状,便到陛下跟前去告。”
说完便不再多看,催马便要继续前行。
那官员僵在原地,跪在街心,一时愣在那里。
马蹄声刚行出两步,忽而缓缓停住。
董灼勒马回身,垂眸看向跪地之人。
“你家中遭祸,非独你一家吧?”
官员身子一颤,抬头怔然望向马上人,仓促应声:
“回、回大人……亲仁坊内,前后罹祸者,约莫四十余户,皆是留守宅眷、老弱妇孺。”
董灼笑道:“你去。把所有遭祸之家主事之人,尽数召来此处。”
官员又惊又疑,一时不敢置信。
“速去。”
短短二字落下,不容迟疑。
那官员连忙叩首起身,顾不得整理残破衣袍,回身吩咐身后女眷原地等候,自己提着衣摆,快步往坊市深处奔走寻人。
董灼翻身下马,立在街边静候不动。
随行亲随、河西军士齐齐驻步,分列两侧,默然守立。
街上市民远远观望,无人敢近前,整条长街一时寂然,只剩风吹枝叶轻响。
约莫两刻钟光景,陆续有人自各坊巷道匆匆赶来。
皆是衣衫破败、面带凄惶的世家主事,人人神色惨淡,不少人身后跟着惊魂未定的家眷。
四十余户人家,尽数齐聚御道街边,黑压压跪落一片。
待最后一人到齐跪定,董灼方才抬步。
“随我入宫,面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