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灼见此,问道:“麻了?”
天子也不言语,挥挥手让董灼哪凉快哪呆着。
名册翻至普新,密密麻麻一长串兼差铺了半张纸。
天子把一整行条目看完,目光落在附注一行:野道士、真武七劫剑、内力境,笔尖停在纸面上方。
“财储、屯田、工坊、祠祀,尽数归他一人。还是一个会杀人的,你不虑后患?”
董灼摆了摆手,说道:“能者多劳。”
天子想了想,在普新名字旁落下:金紫光禄大夫,检校侍中。
顺手往后翻两页,快速扫过安流英、杨善两行履历。
天子笔尖划过安流英,落字:银青光禄大夫、检校殿中少监。
再移到杨善那一页。
簿册上墨书已然写明检校灵武节度使。天子执朱笔,在名字之后添上两行。
镇军大将军。
银青光禄大夫。
天子垂眼,打量这两行履历与一朱一墨两套头衔。
“这个粟特胡女,路子古怪。倒是你这名将军,出身我听得多了,并不新鲜。”
董灼不作应答,就站在原地,一言不发。
天子把名册尽数推到一旁,放下笔问道:
“上午教我律条内里,午后令我观览人事。你这是,让我学其章法,再观其格局?”
董灼站在帐中,笑言道:“你想多了。只不过满足我爱封官许愿臭毛病而已。”
天子道:“这就是朕整整一下午的活吗?”
董灼笑着说:“怎么可能。名单一两万,你就算今天下午把笔杆子磨秃了也写不完。”
天子不再拟写荣衔,随手向后翻卷名册,一页页人名与职条次第掠过。
“前面你的心腹排在前头,游方道士,江湖医女,甚至边地浪子,这些都能理解。毕竟你这起家不易。”
天子视线落于一行陌生名目之上,随手添了一笔宣义郎。
“甘州张掖县,建康军卫所地界,张家堡公社骨干张老实,总领本处户籍屯垦、民力转运诸事。连此等乡社管事皆登入御册求赐荣衔,朕的封赏,未免也太廉价了。”
董灼道:“辛苦辛苦。宫室殿宇正在清理,长安城后续也要重建。大家都有活干,也算是天子与军民一同收拾旧都。”
天子默然继续向后翻览,越往后,边地部族名目越多。
“河湟、居延海、西州回鹘、于阗……你这份名册,已经占去大唐四分之一疆土了。”
话音一顿。
“等等。”
天子猛地反向回翻,书页哗啦作响,一路拨回到河湟片区的开篇。
一行长长的注记平铺眼底:
悉仆野云央嘉措,汉名李云阳,河湟雅砻王国雅砻骨系之主、雅砻钦莫、河湟女神君。昔成都行在,僖宗天子册封:特进、归义郡王,都督河湟诸军事。悉仆野氏主支宗女,生母为大唐宣宗皇帝之女丰阳公主,大唐河西节度使董灼正妻。
天子一时怔住,看着董灼,讷讷道:“表姐夫?”
“哦…”
董灼点点头:“也对。”
天子道:“朕昔日发两封血书于西北。一封河西,一封河湟,两道血诏,便是朕当日日思夜想的两支勤王兵马。上个月卿奉还血诏,一言不发,仅行江湖抱拳之礼即退走,为何?”
董灼收拾起严肃模样说道:“陛下危难之时,生死之间,托付血诏于臣。那是你走投无路之际看得起我,来寻我相助,这份看重,我接下了,也回应了你这份尊重。”
天子胸口猛地一滞,一口气卡在喉间。他合上双眼,久久平复翻腾的心绪。
一抬手将案头的律书法典摆在眼前,望向董灼说道:
“《大唐河西律》。”
天子问道:“对吗?”
董灼点头。
天子又指着名册上连绵不绝的字样:
“大唐河西节度使府。大唐…大唐…大唐…字字句句,皆冠大唐。你们即认大唐,可为何偏偏不认我这个皇帝!”
片刻寂静之后,天子未待董灼言语,轻轻吐出两个字。
“算了。”
天子身子微微向后靠住帐壁,目光散向帐外昏沉的天光,不再逼视董灼。
“还记得一桩旧事,当年朕尚是寿王,随先帝避难成都。河湟有贡物送入蜀中,其中便有毛泾一带出产的风干牦牛肉。”
淡淡一笑后,天子言道:
“那吐蕃风干肉,滋味实在算不得好。肉质干硬,盐下得极重,一股子洗不去的腥膻。就算架在火上烤过,内里依旧咬不动。可那是什么光景?一路颠沛流离,朝不保夕。刚自险地脱身入蜀,很长时日里,难得见一口肉食。那一块干硬牦牛肉,竟是那段岁月里面,为数不多能记住的一口荤腥。”
天子重新看向董灼。
“自凤翔折返长安这一路,朕数次望见你怀中抱着一个幼童。该是你的女儿吧。”
董灼微微颔首。
“是,我与妻子云阳的独女。”
天子道:“特进、归义郡王,都督河湟诸军事。先皇帝所赐,边陲藩臣已是顶格封赏。这套荣衔,再往上,朕实在不知道还能抬到哪一步。”
董灼抬起手,挠了挠干净利落、未曾蓄须的下巴:“那就再加一重,给云阳追加镇国长公主。”
天子长久沉默,一声悠长的叹息自喉间溢出。
“罢了。事已至此,便再破格一次。”
旋即问道:“你们的女儿,唤什么名字?”
董灼道:“董昭宁。吐蕃名悉仆野梅朵梅吉。”
天子缓缓点头:“你祖籍于瓜州。瓜州旧称晋昌。那就…晋昌县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