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盯着舆图,开口问道:
“不把李茂贞、张琏、李继徽三人召到帐前当面说清吗?”
董灼摇了摇头:“不必。他们三部兵马就在长安城内,充作城防。敕令直接发往他们军营,令三人就地会商,议定五千轮戍兵马的分派,限期回禀便是。”
天子眉头依旧紧锁。
“倘若他们阳奉阴违,或是百般拖延,又该如何处置?”
董灼看向天子,笑了一声。
“你是皇帝。若是他们公然违抗你的敕令,那就只有一个字,杀。”
天子也笑了:“你还知道朕是皇帝。”
董灼笑了笑,对着天子摆了摆手。
“快干活,写完这道敕令,还要接着上课。”
天子提笔落笔不停,随口问道:
“你昨日让朕册封你河西上下大小人员,那河东方面当真一点都没提?你们日日说河西河东联盟,怎的半点没替李克用求些册封?”
董灼拖过胡床,在案侧坐下,双肘撑住两膝,身子顺势往前塌了几分。
“我想要的,已经说了。老沙陀想要什么,让他自己来与你谈。”
天子握着笔,目光扫过御帐空空的两侧。经过几番动乱,内侍逃散,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传旨的宦官。
天子道:“敕令已成,宫中无人可以宣旨。”
董灼没有起身,朝帐外扬声唤了一声。
一名值守的河西军士掀帘入内,这些军士本就临时承担宫城废墟清理、工程收尾与帐前值守杂务。
军士躬身立在案前,董灼道:“把天子这份手敕,送往三镇在长安的军营。令他们尽快议定轮戍分派,按期回文。”
军士双手接过敕令,折叠妥当,行礼后退出去。
军士快步离开大明宫废墟,沿残破街衢直奔长安城内三镇联军驻营。
此时凤翔、靖难、彰义三镇主将尽数在营中聚议。
敕令当众展开,天子调兵轮戍京兆南部诸关隘的旨意一目了然。
李茂贞扫罢文书,侧头与身旁的李继徽对视一眼,二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,彼此心思相通。
武关、商州这一路,直面荆襄,汴军此前便由此攻入关中,乃是直面兵锋的前沿。正好借朝廷敕令,把彰义部推向南边隘口,凤翔、靖难的主力便可继续留驻长安城内,把持京畿重地。
李茂贞抬手定调。
“朝廷既有诏命,便依旨行事。”
他目光落向旁侧的张琏。
“彰义兵马出五千,由你统领,即刻整兵,轮戍京兆南境蓝田、商州、武关一线隘口,按期换防值守。”
张琏应声领命,面色沉凝,纵然心知是替人挡锋,却不敢当众抗诏。
三镇众人当场议定兵额分派,营中文吏即刻草拟回文报备。
军士见军务议定,无需再留,当即拱手辞营,沿残破长街折返大明宫复命。
行至半途街衢,军士迎面撞见沿街巡查的杨善、索召、刘静三人,连忙止步,垂首拱手行礼。
杨善目光落于军士身上,开口问话。
“刚从何处回来?”
军士躬身应答。
“回将主,奉大帅口谕,替天子往三镇军营宣敕,现已事毕,正要回宫复命。”
杨善微微点头,抬手示意。
“辛苦一趟,去吧。”
军士再行一礼,侧身让开道路,快步朝着大明宫方向而去。
三人继续沿街缓步前行。
索召看着街边重整的坊市民宅,低声感慨。
“以往我军每平定一处州县,都是后方文官到场,做均田、改制、重立衙署建制,从不用前线兵卒插手地方庶务。唯独今年奇怪,长安城里这些基层规整的活,反倒全数压在我们行军将士身上。”
杨善边走边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。
“关内道各处州县都在推改制,后方公社那边骨干人手捉襟见肘,兴许是这个缘故,才调我们前军过来顶上去补缺。”
一旁刘静听着,微微点头,默然不语。
三人又往前走出数步,行至巷口开阔处,视线一清,恰好望见前方两道慢行人影。
正是闭门多日、极少露面的崔胤,身侧随行的是王宗祜,二人压低声音,缓步沿街而来。
杨善目光一凝,当即领着索召、刘静二人,迈步上前迎去。
双方渐近,各自驻足,依礼相见行礼。
杨善开口。
“崔相,这位是?”
崔胤侧身抬手,向旁侧之人示意。
“这位是剑南道使节、指挥使王宗祜。”
杨善三人一拱手:“王将军。”
随即崔胤又转向王宗祜。
“此位便是河西前军指挥使,兼河西节度使行营行军司马,杨善。”
王宗祜心中暗自思忖,这官职名目堆叠,听得颇为杂乱。
脸上却不露半分异样,抬手拱手。
“见过杨司马。”
杨善、索召、刘静三人正要与崔胤、王宗祜作别。
王宗祜连忙上前一步,开口发问。
“在下心中存有疑惑。前些时日沿街巡守尽是河西军士,如今却能见其他藩镇兵马一同布防。除此之外,河西军士频频穿行坊市,整肃民间,不知贵军究竟做何等排布?”
崔胤在一旁冷笑一声,随口答道。
“还能为何,鸠占鹊巢罢了。”
这话入耳,杨善面色骤沉,抬手便要指着崔胤鼻子怒斥。
索召见状伸手一把拽住杨善胳膊,又朝刘静递过眼色,将二人一并拉到一旁。
三人凑在一处,低声交谈片刻。
待话说完,谁也不再多言,一同朝崔胤、王宗祜拱手一礼,转身径直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