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天复二年十一月
坊中枪声落尽,余烟袅袅浮在演武台之上。
北律道人方才破天棚坠台,手上毒械尚未启用,便被冲入的河西军士当场射杀,横尸台面。
一众江湖豪杰围拢上前,蹲身凝视尸身创口,喧闹之声渐渐低落下去。
有人望着尸体上密布的焦黑细孔,喉头滚动:
“……这是什么伤?不见刀劈剑刺,通体只剩这些小洞。”
一名老牌武人紧盯台面痕迹,面色紧绷:
“方才枪响一瞬,北律道人身法已然展开,腾挪躲闪半分未乱。”
“身法未乱,却躲不开?”年轻弟子脸色发白,“世间竟有武人避不开的杀法?”
老手低声叹道:
“我们苦修一生的腾挪闪避,方才半点无用。先前我们还取笑二楼闲人故作姿态,如今可笑的是我们自己。”
一圈江湖武人彼此对视,方才的哄笑渐渐平息,场间只剩下细碎的呼吸动静。
人群边角,却有个衣衫邋遢的老酒鬼,斜倚廊柱,手里攥着个酒葫芦,仰起脖子咕咚连灌两口酒。一边抹着嘴角酒渍,一边嘟嘟囔囔:
“热死了,热死了。”
身旁立着个跟着过来看热闹的后生,听得一愣,凑过去问道:
“老头,此地堂屋通风尚好,何来热一说?”
老酒鬼又闷头喝了一大口酒,咧开嘴嘿嘿一笑,目光扫过周围一片不停倒吸凉气的武人。
“这么多人都在倒吸凉气,凉气都吸没了,当然热了。”
河西军士登台,利落拖拽尸身、清扫血污,片刻消尽杀伐痕迹。坊中弟子随即上台,擦拭台砖、规整陈设,演武台迅速恢复雅致原貌。
二楼栏边,董灼微微探身,声落台下:
“墨大家,风波已定。方才未竟的剑舞,还演不演?”
墨青台心拱手从容:
“阁下说笑了。”
婉转鼓乐再起,覆满坊院。董灼回身落座,抬眼望向三楼凭栏人群,一眼看见崔胤立在廊道边。
崔胤侧身对王溥低声笑语,神色松弛:
“方才二楼董灼凭栏发笑,满堂皆闻,今日倒是一桩趣事。”
王溥含笑颔首。
二人目光齐齐扫落楼下,笑意瞬间凝固。
天子携皇后、德王,仅由河西军士围护,缓步穿过廊道,径直走入董灼雅阁。
崔胤身子微倾,眸色骤沉。
王溥压声惊疑:
“圣驾……怎会径直入了他的包间?”
崔胤紧抿双唇,盯着闭合的阁门,一语不发。
楼下鼓乐轰然奏响,墨青剑舞开场。剑光翻涌,衣袂翻飞,满堂屏息。
新旧杀伐同登台庭,火器余悸未消,盛唐剑舞风华再展人前。
曲终鼓收。
漫天剑光骤然敛尽,墨青握剑静立台心,依次礼敬四方宾客、楼阁高处,铮然一声,双剑归鞘。
台下彩帛纷落,墨青不领赏赐,遥遥一揖,转身拾阶登楼,直赴二楼雅阁。
雅阁之内毡毯厚实,中央宽大软榻位次分明。
天子端坐正中,皇后侧身伴左。董灼斜倚榻右,姿态松弛。德王立于榻后垂手肃立。
思芳端坐榻前右侧毡上,瓦娜静立旁侧。
片刻,墨青掀帘入阁,立在门边垂袖静候。
董灼抬下巴示意门外军士:
“跟他们弟子说一声,搬一张胡床进来。”
小弟子捧矮胡床入内,稳妥放置榻前侧位。墨青躬身一揖,落坐就位。
阁门轻合,外间喧嚣尽数隔绝。河西军士严守门外。
天子道:
“董卿,你应允朕编练天策新军。方才坊中火器之威,朕亲眼所见。我只要一句实话——天策军成军,能否配你河西军的火枪、火炮?”
董灼回道:“开会的时候说过了,一同河西军。”
天子神色舒展,转眸看向墨青:
“朕之事已了。你舞毕登楼,想来有事言说,但讲无妨。”
阁中寂然。
墨青抬眼,直视董灼,言道:
“世人习武,大半终生只炼筋骨。少数得内生力,十万人中难有一人入炁。武者困境,多是心念自缚。私欲难割,杀伐有愧,道心有裂,终生触不到天关。近百年间,唯二人登临真气绝顶。郭子仪守心济国,初心始终,得以大成。黄巢乱世起势,成败坦然,本心无欺,殒命封境。”
董灼听罢,说道:“郭帅我知道,朔方灵武派尊为祖师。黄巢练到真气境界…这事我倒是头回听说。”
董灼侧首看向思芳。
“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