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马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脆响,溅起的水花还没落地,陆峰已经冲出了三个街口。
长兴坊的黑烟遮住了半边天空,空气中漂浮着木材燃烧的焦臭味。陆峰没有回头去看那场大火,他攥紧缰绳,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那块绣着“左”字的碎布被他塞进怀里。这种料子是蜀地进贡的“流云锦”,除了皇室,神都城里只有相府的人敢穿。
刚才那刺客用的软剑,剑身极薄,缠在腰间几乎看不出痕迹。这种兵刃不是寻常江湖客用的,更像是某种专门为了刺杀而定制的器械。
马蹄在路口一个急停,陆峰猛地勒住缰绳。
长街尽头的雾气里,那个吹短笛的小乞丐已经不见了踪影。但陆峰的视线死死锁在了街角的一处泥地。
昨夜刚下过雨,泥土还没干透。在那杂乱的脚印中间,有一串极不协调的压痕。
每一步的间距都在一尺七寸,步幅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。更重要的是,左侧脚印的脚掌受力极重,而右侧则只有脚尖落地。
“梅花步。”
陆峰吐出三个字。这是他在特警队时专门研究过的步态分析。杀害林侍郎全家的那个凶手,左腿有旧疾,走路时为了掩饰跛态,习惯性地用一种古怪的内扣姿势。
这串脚印没有走向相府的正门,而是折向了西侧的永安渠。
陆峰翻身下马,将缰绳随手系在路边的拴马桩上,右手反握刀柄,整个人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,贴着墙根迅速移动。
永安渠边。
几个洗衣服的婆子正一边揉搓衣裳一边碎嘴,没人注意到一个弯腰驼背的身影正从她们身后走过。
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怀里抱着个长形的布包,低着头,走得极快。
陆峰在离他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这个距离,正常人的步态会因为紧张而发生细微形变。但前面那个人没有,他的步速依然稳定,左脚落地的力度分毫不差。
这是一个杀人机器。
“等一下。”
陆峰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渠边显得格外扎耳。
青布衫停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慢慢把怀里的布包抱紧了一些。
“林侍郎家里的那对龙凤胎,哥哥才六岁,妹妹四岁。”陆峰一边往前走,一边冷冷地叙述,“哥哥是胸口中刀,一刀毙命。妹妹是因为躲在柜子里,被你用红线缝住了眼皮,活活闷死的。”
青布衫的肩膀抖了一下,幅度很小。
“相府的狗,杀人都喜欢留个记号吗?”
陆峰停在对方身后五步。
“陆大人,手伸得太长,容易断。”
青布衫缓缓转过身。他有一张极其普通的脸,掉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,唯独那双眼睛,瞳孔略微有些浑浊,像是蒙了一层白翳。
他怀里的布包掉在地上,露出一截暗沉的剑柄。
那是刚才露台上消失的软剑,不,是另一把。
“相府,眼瞎。”陆峰想起了那张小纸条上的字。
眼前的这个杀手,是真的患有眼疾。
“那张纸条是给你的投名状,可惜你没看明白。”青布衫笑了,笑容里透着一股病态的扭曲,“这神都城里的眼睛太多了,瞎掉几个,对大家都好。”
他动了。
没有预兆,没有前奏。
青布衫的身形在原地消失,紧接着,一道如毒蛇般的剑光擦着渠水划出,带起的水珠在半空中被切成两半。
陆峰没退,反而踏前一步。
横刀出鞘,带出一声清脆的龙吟。
“当!”
火星在两人之间炸开。
陆峰感觉到虎口传来一阵剧烈的麻木感。对方的力量不算大,但那柄软剑颤动的频率极高,通过刀身传递过来的震荡几乎要让他的手骨脱节。
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武学。
陆峰深吸一口气,身体微微后倾,卸掉那股诡异的震动力。
“你杀林家十七口的时候,也是这招?”
陆峰侧身躲过直刺,反手一记肘击轰向对方的咽喉。
青布衫侧头避开,软剑顺势缠住陆峰的刀身。他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,左手从袖中一扬,一蓬黑色的粉末迎面撒来。
又是那种刺鼻的硫磺味。
陆峰早有准备,左手衣袖猛地一挥,带出一阵劲风将粉末拍散,同时右脚如毒钻般踢向对方的左腿膝盖。
那是对方的弱点。
“砰!”
青布衫闷哼一声,身形一个踉跄。
陆峰抓住机会,横刀带起一片扇形的寒光,狠狠切向对方的脖颈。
就在刀锋即将入肉的瞬间,一道刺耳的哨鸣再次响起。
“嗖!嗖!嗖!”
三枚带着蓝色幽光的弩箭从渠对岸的民房里射出,目标不是陆峰,而是那个青布衫。
灭口。
陆峰心里咯噔一下,脚下发力,整个人横向扑倒在地。
“噗哧!”
弩箭精准地钻进了青布衫的后心。
他瞪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,张了张嘴,鲜血混着内脏的碎片喷了出来。
“左……左相……”
他倒在地上,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声息。
陆峰猛地抬头看向对岸,民房的窗户后,一道黑影一闪而逝。
他没有去追,而是迅速翻开死者的眼皮。
瞳孔收缩,边缘发黑。
这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导致的慢性中毒,也是这种药物,让他即便患有严重眼疾,也能在暗处视物。
陆峰伸手摸进死者的怀里。
除了几两碎银子和一块腰牌,还有一封被鲜血浸透的密信。
他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特制的蜡纸,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——一朵被红线缠绕的梅花。
而在梅花的下方,赫然写着一个名字:姬瑶月。
陆峰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是当今女帝的名讳。
长兴坊的火势似乎小了一些,但空气中的肃杀感却愈发浓重。
他站起身,看着渠水中漂浮的一件血衣。
这不仅是一场仇杀,这是一场谋逆。
陆峰收起密信,将横刀插回鞘中。他低头看了看死者的手掌,指缝里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丝线。
和枯井里那些少女眼皮上的红线一模一样。
“陆大人,抓到人了吗?”
苏青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带着几个悬镜司的捕快快步跑来,甲胄撞击的声音打破了渠边的死寂。
她看到地上的尸体,眉头紧锁:“死了?”
“灭口。”陆峰指了指对岸,“有人盯着他。长兴坊那边怎么样?”
“烧了半条街。火势起得很怪,有火油的味道。”苏青梅蹲下身检查尸体,脸色越来越沉,“这是‘影卫’的弃子。这种眼疾是服用‘夜瞳散’的代价,除了左相,没人能大批量弄到这种药。”
“他不仅是弃子。”陆峰看向苏青梅,压低了声音,“他是饵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陆峰没有回答,他把那封密信攥在手心里,感觉到蜡纸在体温下微微发烫。
“带人封锁这一带,所有的乞丐、游民,全部扣押。”
“陆峰,你没这个权限,这是京兆府的地界。”苏青梅提醒道。
陆峰从怀里摸出那块御赐金牌,在阳光下晃了晃。
“见剑如朕。现在有了吗?”
苏青梅愣住了,随即咬了咬牙,挥手示意身后的捕快:“封街!反抗者,格杀勿论!”
捕快们迅速散开。
陆峰站在渠边,看着不远处的一座高楼。那是神都最有名的酒楼——望江阁。
在三楼的一个临窗位置,一个穿着紫色官服的中年人正端着茶杯,遥遥看向这边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撞。
那是左相,左苍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