滚落出来的,是一块块灰扑扑的砖石。
砖石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锡箔,在灯光下乍一看确实像银砖,但那断裂处露出的粗糙石质,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混账东西!快盖上!”管事大惊失色,一脚踹在那个壮汉身上,慌乱地扑过去将箱盖合拢,同时警惕地四下张望。
陆峰缩回阴影中,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,心脏猛烈跳动。
这不是转移银两。
这是在唱空城计。
所谓金库,所谓的万贯家财,根本就是一堆石头。真正的银子,早就被不知鬼不觉地掉包了。
这聚宝源每天吞吐无数真金白银,换出去的却是那些印刷精美的纸片。而收进来的真银子,就像水渗入沙地,彻底消失了。
库房里堆满石头,是为了应付偶尔的查账,或者是给人看个样子。
一旦发生大规模挤兑,这些石头能顶什么用?
陆峰悄然退后,顺着原路返回。
经过后院的泥地时,他停下脚步,蹲下身子。
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。
他伸出手指,在车辙边缘按了按。泥土已经被压得如同岩石般坚硬,这种压强,只有满载重金属的车辆才能造成。
车辙不仅有进来的,也有出去的。
出去的车辙印甚至比进来的还要深,一直延伸到后门,那里连接着通往城外的运河码头。
陆峰捻起一点泥土搓了搓,放在鼻尖轻嗅。
腥气。
是河泥的味道。
“水路。”陆峰眼中寒芒一闪。
左苍海不仅是在敛财,他是在搬家。他把整个大乾的财富,通过这一张张福寿票吸干,然后通过水路源源不断地运走。
留在神都的,只有一堆废纸和满库房的石头。
这不仅是贪腐,这是釜底抽薪。
陆峰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泥土。他必须立刻离开,那个管事如果发现周围没人,很快就会意识到有人在窥探。
回到大堂,赌桌上的喧闹依旧。
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正抓着一把福寿票嘶吼:“这他妈就是钱!为什么不能押?这上面有印章!老子刚才就是用银子换的!”
庄家冷笑一声,推开那把票据:“爷,这局咱们赌的是现银。您这票子虽然好使,但咱们这儿现在……只进不出。”
只进不出。
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,劈在陆峰心头。
聚宝源已经开始收紧银根了。他们知道那个临界点快到了,正在做最后的收割。
陆峰压低帽檐,快步走出大门。
外面的冷风一吹,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微微出汗。
回到那辆黑漆马车旁,中年太监依旧像个死人一样坐着。
“去哪?”
“回宫?不。”陆峰一只脚踏上车辕,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他看向街道尽头。黑暗中,几个更夫正敲着梆子走过,但那节奏有些乱,似乎在躲避什么。
几辆并没有挂灯笼的马车,正悄无声息地从各个巷口驶出,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。那些马车的吃重看起来都不轻。
这不是一家钱庄的问题。
整个神都地下的金银血脉,正在今夜疯狂地流动,汇聚向某个未知的终点。
陆峰钻进车厢,从袖中摸出那锭从柜台换来的银子,狠狠捏在手里。
“去最近的‘得月楼’。”
太监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诧异,但他没有多问,扬起马鞭。
车厢内,陆峰摊开手掌。
因为用力过猛,那锭银子的边缘竟然被他捏得有些变形。而在变形的裂口处,并非银白色的金属光泽,而是露出了一点暗灰色的铅芯。
陆峰死死盯着那点灰色。
连柜台上给客人兑换的“样银”都已经掺了假。
神都的银根,恐怕已经断了。
他将那枚铅芯假银揣入怀中,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左苍海这盘棋下得太狠,如果明天早上这枚假银出现在市面上,会发生什么?
不,不需要明天早上。
远处,另一家钱庄的门口,隐约传来了拍门的嘈杂声和叫骂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