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峰将银锭凑近火焰。在高温的炙烤下,银锭的表面并没有像真银那样迅速吸热变色,反而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光。
孙乾的额头再次渗出了冷汗:“大人,这……”
陆峰没有理会他,随手将那锭银子往地上一扔。
“当——”
声音沉闷,短促,完全没有白银落地时那种清脆悠长的“铮铮”声。
死寂。
整个银库里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死死盯着地上那块被摔得凹陷进去一块的“银锭”。凹陷处,并不是银白色,而是一抹刺眼的灰黑。
陆峰拔出腰间长刀,对着银锭猛地劈下。
刀锋入肉三分,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。
他挑起半块银锭,切面在火光下暴露无遗——外面包裹着一层薄薄的银皮,里面却是黑沉沉的铅块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纹银?”
陆峰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,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孙乾噗通一声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,浑身抖得像筛糠:“下……下官不知道……下官真的不知道啊!入库的时候明明查验过的……”
陆峰没有理会这个废物,他大步走到其他几个箱子前,连续劈开了五六个银锭。
全是铅。
他又走向标注着“岭南税银”的箱子。
铅。
“湖广秋赋”。
还是铅。
陆峰站在满地狼藉的银库中央,周围散落着切开的假银,就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。
大乾的国库,空了。
不,比空了更可怕。
如果是空的,至少还能想办法填补。但这满库的假银,意味着过去几年,甚至十几年里,有人在系统性地、大规模地置换国库储备。
江南的富庶,湖广的丰收,岭南的商贸,源源不断送进京城的,根本不是大乾的血液,而是没有任何价值的铅块。
真正的银子去哪了?
陆峰想起了得月楼里那个灰衣人手中的银锭。那上面的官印虽然被磨损,但纹理清晰。
左苍海。
他不仅在民间制造假币,抽干百姓的血汗;他甚至早就把国库里的真金白银搬空了,换成了这些镀银的铅块。
现在,左苍海发动金融战,逼得朝廷不得不开仓放银来平抑物价、兑付银票。
可一旦这些铅块流出市面……
一旦百姓拿着朝廷发行的银票,兑换回去的却是这种东西……
陆峰感觉脊背发凉。
那时候崩塌的就不仅仅是几家钱庄,而是整个大乾王朝的信用体系。朝廷将彻底失去合法性,军队会哗变,饥民会暴动,各地藩王会以此为借口起兵勤王。
这就是左苍海的底牌。
他根本不怕查账,因为当有人查到这一步的时候,大乾已经完了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饶命……”孙乾还在地上磕头,额头已经撞出了血,“这件事真的不关下官的事,都是……都是上面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陆峰收刀入鞘,从怀里掏出一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,那是他用来记录案情的备忘录。
他快速写下了几个字:库银尽墨,信用核爆。
必须立刻见姬瑶月。
现在唯一的办法,就是在明天天亮之前,封锁消息,同时找到那批被转移走的真银。否则,明日太阳升起之时,就是大乾亡国之日。
“从现在起,封锁银库。”陆峰转身往外走,语气不容置疑,“任何人不得出入,违者,斩立决。”
他走到门口,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整齐排列的红木箱子。
在摇曳的火光中,那些箱子像是一口口排列整齐的棺材,装着大乾王朝的尸体。
“大人,您去哪?”孙乾颤声问道。
陆峰没有回答。
他走出地库,外面的夜风更急了,卷着几片枯叶打在脸上,生疼。
远处的天边,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留给他的时间,不多了。
陆峰快步走向马车,却发现车夫倒在地上,生死不知。
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户部衙门的屋脊上滑落,手中的兵刃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闪烁着寒芒,堵住了所有的去路。
为首的一人穿着夜行衣,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,手里把玩着一锭切开的假银。
“陆捕头,既然看过了不该看的东西,”那人随手将假银抛起,声音沙哑,“那就留下来给这满库的财宝陪葬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