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、那我用碎银子!”妇人慌忙从怀里摸出几粒碎银,连同福寿票一起塞过去。
米铺老板警惕地捏起一块碎银,放在牙间用力一咬。
没咬动。
他顺手拿起身旁的剪刀,对准碎银用力一绞。银白色的薄皮破裂,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铅芯。
老板将那块破裂的假银狠狠砸在妇人脸上。
“滚!拿着这掺铅的假货来消遣老子!”老板一脚踹在妇人肩膀上,将最后一块木板“砰”地合拢,从里面重重落下了门闩。
妇人跌坐在泥水里,手里攥着剩下的假银和福寿票,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。
陆峰站在街角,目光扫过整条西市。
同样的场景,正在神都的每一条街道上演。酒楼、布庄、铁匠铺、药房,所有的商铺都在疯狂地关门上板。
那些真正的足赤纹银、铜钱,甚至是一粒成色不错的碎银,都被人们死死藏进了贴身的里衣、地窖的砖缝里。没有任何人肯拿出来交易。
市面上流通的,全是从钱庄和不知名渠道涌出来的“福寿票”和做工精美的铅芯假银。人们拿着这些被朝廷承认、却被市场抛弃的“钱”,买不到一粒米,换不到一斤炭。
劣币驱逐了良币。市面上的真钱彻底消失了。
辰时二刻。
距离皇城最近的汇通钱庄。
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,厚重的红木大门被疯狂的人群合力撞开。门闩断裂成两截,木刺飞溅。十几个护院被打得头破血流,缩在角落里抱着头不敢出声。
愤怒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垮了栅栏,砸烂了算盘。账簿被撕成碎片,漫天飞舞的纸屑像是一场冬日里的大雪,落在每个双眼赤红的人头上。
“没钱了!地下银库是空的!”
人群最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这声尖叫斩断了所有人脑海里最后那根弦。拥挤在门外的数千人先是陷入了极短的凝滞,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。
有人抱着钱庄的太师椅往外冲,有人砸碎了落地的大花瓶,有人为了抢夺柜台上遗留的一方端砚大打出手。
不仅是汇通。日升、恒聚、广源,神都排名前十的大钱庄,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,全部陷入了瘫痪。现银被挤兑一空,剩下的只有成堆的废纸和暴怒的饥民。
街面上出现了打砸商铺的暴徒。紧闭的木板门被铁镐凿开,火光在几个街角亮起,黑烟打着旋升上灰白色的天空。
大乾的金融体系,崩塌了。
陆峰逆着逃窜的人流,快步向内城墙的方向走去。他躲过两个挥舞着扁担抢夺布匹的流氓,手掌压住怀里的账簿。
他拐进一条死胡同,快步走到尽头,挪开墙角一块布满青苔的石板,露出了通往皇宫西角门的暗道入口。
正要俯身进入。
胡同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铁蹄踏碎了青石板上的积水。
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在胡同口猛地勒停。马背上,一个身穿绯红飞鱼服的太监翻身下马,手里高高举着一块纯金打造的龙纹令牌。
“影卫统领陆峰听旨!”尖锐的嗓音穿透了胡同外嘈杂的打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