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里堆放的青檀树皮,数量足有上万斤。
绕过树皮山,前方出现了一排巨大的石臼。每一个石臼都有水缸大小,上方悬挂着粗壮的硬木捣杵。用来驱动这些捣杵的木齿轮连接着墙外沁水河的水车。齿轮上布满新鲜的摩擦痕迹和木屑,地上的石板被水花溅得湿漉漉的。
这台庞大的水力碎浆机械,在几个时辰前还在疯狂运转。
水滴声在空荡的库房里回荡。
陆峰举着火折子继续深入。穿过碎浆区,他停下了脚步。
眼前的景象,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陆峰,瞳孔也不禁微微收缩。
那是四个巨大的地池。
每一个池子都有三丈见方,深不见底。池壁用厚重的青条石砌成,石缝里灌满了防水的糯米汁和铁水。
池子里装满了乳白色的浑浊液体。虽然此刻没有沸腾,但液面上依然不断冒出细小的气泡。气泡破裂,散发出足以让人流泪的刺鼻气味。
大规模漂白池。
池子边缘散落着几柄长达丈许的木制搅竿。木竿前端浸泡在液体里的部分,已经被强烈的腐蚀性液体侵蚀得坑坑洼洼,木纹完全剥落,发白发脆。
陆峰走到一号池边。池水很浅,底部积压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絮状物。那是已经被漂白到极致的纸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面额的福寿票。
借着火折子的光芒,他将福寿票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纸张的断面纤维。然后,他用刀尖从池底挑起一点那白色的纸浆絮,放在刀面上比对。
两者的纤维结构,在火光下呈现出完全一致的交织纹理。青檀皮的韧性,加上某种特殊草本植物的短纤维,经过这种高强度碱液的反复漂白和沤煮,最终定型成了市面上无法仿造的异钞用纸。
伪造百万两规模的现银,需要海量的纸张。仅靠手工作坊绝无可能完成。
这四个巨大的漂白池,就是整个假钞案的心脏。
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运作,这里的产量足以支撑起半个大乾的流通纸币。这绝不是几个江湖大盗或是贪官污吏能搞出来的阵仗。这种工程量,这种对水流、机械、化工的调度,背后站着的必然是一个手眼通天的庞大组织。
池子对面的黑暗中,隐约传来机括轻微的摩擦声。
那是压榨机排出的废水顺着地沟流向沁水河的声音。
陆峰吹灭了火折子。
库房再次陷入绝对的黑暗。
他没有动。呼吸放缓,心跳压低。多年的特警直觉在他的脊椎骨上刮起一阵战栗。
太安静了。
除了地沟里的流水声,刚才跟着他进来的那名影卫的呼吸声不见了。
这不是影卫的潜行技巧,而是这片空间里,多了一种能够吞噬一切声音的冰冷杀意。
浓烈的漂白池酸味中,不知何时混入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。那是常年饮血的兵刃,即使擦拭得再干净,也无法洗脱的血腥气。
流水声。
滴答。滴答。
水车外漏下的水珠砸在地沟的青石板上。
滴答。
水滴声突然停顿了半息。
某种比黑暗更深邃的东西,挡住了落水的声音。
陆峰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。
没有任何脚步声,甚至连衣服摩擦空气的声音都没有。
头顶右上方,二号漂白池上方的承重横梁处,空气的流动突然发生了诡异的扭曲。
一道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在陆峰头顶炸开。
太快了。
这绝不是寻常护院或杀手能挥出的刀。这一刀没有风声,没有破空声,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。刀锋切开漂白池散发的刺鼻雾气,以一种几乎违背人体发力极限的恐怖角度,直劈陆峰的后颈。
陆峰没有回头。
他左脚猛地踹在漂白池的青石边缘,借着反作用力,整个人犹如炮弹般向前平扑而出。
“铮!”
尖锐的金铁交鸣声在黑暗中撕裂。
一溜耀眼的火星在陆峰刚才站立的地方爆开。那是刀锋斩在青条石池壁上摩擦出的火光。
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火光,陆峰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腰腹,看清了袭击者的轮廓。
一个全身包裹在夜行衣里的瘦高人影,犹如一只巨大的枯木螳螂,反手倒握着一柄长达四尺的狭长苗刀。一击未中,那人脚尖在青石边缘一点,身体违背常理地折返,苗刀化作一抹凄冷的白练,再次切向陆峰正在下落的腰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