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行动前两人约定好的安全信号。

苏青梅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，呼吸重新归于平稳。

步行了大约八百步。风，突然停了。

不是风势减弱，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实体完全遮挡断绝。温度在跨过某条无形的界线时骤降，阴冷的寒气顺着裤腿直往上窜。

脚步声产生了极大的混响。每迈出一步，声音都会在数秒后重叠着砸回耳朵里。

进洞了。

陆峰微微偏转脑袋。左耳捕捉到的回声延迟约两秒，右耳延迟约一点五秒。大脑迅速构建出空间模型——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天然溶洞，且呈现向右侧倾斜的漏斗状结构。

越往深处走，空气的成分改变得越发明显。

松木燃烧的烟气、刺鼻的硫磺味，以及大量生铁氧化后散发出的浓烈血腥气，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工业废气，死死堵在鼻腔里。

水声出现了。

起初只是像夏日远处的闷雷，贴着地表滚动。向前推进了三百步后，水声变成了万马奔腾的咆哮。

伴随着狂暴水声的，是连绵不绝的巨大金属撞击声。

脚下的岩石地层在剧烈震动。那种沉闷的震感顺着脚底的涌泉穴一直传导到膝盖骨。绝不是人力挥舞铁锤能够制造出来的动静。重力加速度与质量的乘积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量级。

“到了。”红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。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，她必须将嗓门提高八度才能让人听清。

向导粗暴地扯住陆峰脑后的死结，用力一拽。

黑布滑落。

强烈的火光毫无预兆地刺入瞳孔。陆峰猛地眯起眼睛，视网膜上留下一大片白色的残影。他连眨了几次眼，生理性的泪水快速分泌，润湿了干涩的眼球。

视线越过模糊的水雾，逐渐聚焦。

入眼是一个被完全掏空的巨大山腹。穹顶高得惊人，倒挂着成百上千根粗大的钟乳石。下方密密麻麻的火盆和熔炉，将整个穹顶映照得如同幽冥血海。

一条湍急的地下暗河从山体极深处奔涌而出，白色的浪花裹挟着惊人的动能，硬生生切开了整个岩洞的底部。

暗河之上，三座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型木质水车一字排开。

湍急的水流狠狠砸在包着铁皮的水车叶片上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巨大的木轮在水力的冲刷下，缓慢、沉重、却又不可阻挡地转动着。

水车的中心轴连接着成年人腰粗的铁木传动杆。长达数十丈的铁木杆在半空中纵横交错，数十个硕大的青铜齿轮互相咬合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
这些齿轮将水流的狂暴直线力量，完美转化为了稳定的机械动能。

传动杆的尽头，连着一排排重达千斤的精钢锻锤。水车带动凸轮转动，凸轮的边缘精准地顶起锻锤的杠杆，将其抬升至最高点，然后骤然释放。

哐！哐！哐！

十二柄千斤锻锤依次砸落。铁砧上爆开大团大团耀眼的橘红色火星，如雨点般四下飞溅。

巨大的风箱被水力拉动，发出老牛喘息般的“呼哧”声。气流顺着陶土管道灌入高炉，炉膛内的火焰瞬间由红转白，喷吐出丈许长的火舌。

无数条熔化至液态的滚烫铜水，顺着倾斜的耐火石槽缓缓流淌，在昏暗的洞穴里纵横交织，勾勒出一条条刺目的亮红纹路。

这是一座完全由水力驱动的地下工业巨兽。大乾王朝的科技树在这里被某种庞大的财力强行催熟，化作了一台吞噬财富的机器。

红姑转过身。她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在火光与铜水的交替映照下，显得明暗不定。

“北边的朋友，”红姑扯着嗓子，指着那排疯狂起落的水力锻锤，“欢迎来到大乾的聚宝盆。”

陆峰没有看她，他的目光越过翻滚的铜水，死死钉在那排锻压台后方，那些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巨大黑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