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带有灰白结晶的暗绿色废渣,顺着他拍打的动作,神不知鬼不觉地滑入了他粗布护腕的夹层深处。
红姑皱着眉头转过身,警惕的目光在陆峰身上扫视。
“老实点。这哼一声,继续向前带路。
陆峰低头跟上,右手手指在护腕夹层内极其缓慢地摩挲着那块刚到手的矿渣。
颗粒表面有一层粉末状的剥落物。凭借多年在现代化验室和爆炸现场的痕迹勘查经验,他仅靠触觉就能判断出,这绝不是普通的铜铁炉渣。
指甲轻轻刮蹭颗粒表面,刮下一点粉末。他借着擦汗的动作,隐蔽地凑近鼻端。
浓烈的硫磺味、焦炭味、汗臭味以及血腥味,在这座巨大的洞穴里混合成一锅令人作呕的浓汤。
陆峰闭上眼。大脑像是一台精密的离心机,将嗅觉接收到的复杂气味分子一层层剥离。
滤掉硫磺。滤掉焦炭。滤掉血腥。
在极深、极微弱的气味底层,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特殊的酸涩味。
不是食物腐败的酸臭,而是带有强烈腐蚀性的刺鼻化学气味。这味道类似于硝酸与盐酸混合后挥发的刺鼻感。大乾王朝虽然没有工业制酸的设备,但道家炼丹术中早已掌握了用绿矾熬炼“绿矾油”,以及用提纯的硝石熬制“强水”的土法。
普通铜钱的铸造,根本用不上这些极其昂贵且危险的腐蚀性酸液。粗炼高炉只需要高温和焦炭。
只有一种情况会用到大量强酸。
酸洗提纯。
无论是铸造印制伪钞的极品“母钱”钢模,还是将官银中的杂质强行剥离,都需要强酸来进行最后一步的化学蚀刻与提纯。
高纯度的核心母钱密室,就在附近。
陆峰睁开眼,目光开始追踪洞穴内的气流走向。
地下河的冰冷水汽与高炉的极高热量,在洞穴穹顶形成了一套天然的冷热气流循环系统。他盯着栈道两侧立柱上的油脂火把。
大部分火把的火苗都笔直向上,或者随着水车带起的风向无规律摇摆。但在经过某一个特定的区域时,所有的火苗都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、向西北角偏转的夹角。
有抽风口。
陆峰的视线顺着火苗倾斜的方向,越过密密麻麻的火盆,锁定在洞穴西北角的一处死角。
那里是一片光线照不到的阴暗地带。没有水车,没有高炉,也没有被铁链拴住的苦工。只有一堵看起来浑然天成、布满青苔的巨大岩壁。
太干净了。
在一座充斥着黑灰、矿渣和铜水的血汗工厂里,出现一堵毫无污染痕迹的岩壁,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陆峰的视线下移,落在岩壁与地面交接的地方。
一条只有两指宽的极细石槽,紧贴着岩壁根部蜿蜒延伸,最终接入湍急的地下暗河。石槽里流淌的不是清澈的冷凝水,而是一股泛着诡异微黄色的废液。
废液滴入暗河的瞬间,水面上立刻爆开一团刺鼻的白烟。周围几十丈内的水域里,漂浮着大量翻着白肚的瞎眼盲鱼。
强酸排污口。
那堵看似天然的岩壁背后,隐藏着一座防守极其严密的核心提纯工坊。
“停下。”红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。
栈道走到尽头。前方是一块极其宽阔平整的青石平台。十二根粗大的铜柱按照十二地支的方位排列,将平台围在中央。平台上,摆放着几张巨大的黑铁长条桌。
“把货放下。”红姑指着黑铁桌,“这儿就是交割验资的地界。”
苏青梅和其他四名暗卫伪装的挑夫,将沉重的假银箱依次卸下,重重砸在黑铁桌面上。生铅配重的巨大质量,震得地面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陆峰退后半步,站在阴影里,视线的余光依旧死死锁着西北角那堵岩壁。
岩壁表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。
刺目的白光从裂缝中泄露出来,将地上的石板拉出一条锋利的光带。岩壁向两侧滑开。一个人影从白光中走了出来。
这人身形高大,赤裸着上半身,肌肉上遍布着被强酸灼烧留下的暗红色可怖疤痕。他手里提着一根发黑的探铜钎。
那人的脚步极轻,听不到皮靴落地的声音。他越过红姑,冷硬的目光越过成堆的银箱,径直投向站在队伍后方的陆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