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慢地直起身,朝着玉阶之上的女帝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每一下都用尽全力,额头的鲜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。
第三个响头磕完,周明远猛地跃起,低着头,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般撞向旁边合抱粗的盘龙金丝楠木柱。
砰!
沉闷的撞击声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抽搐了一下。
周明远的身体软绵绵地滑落。鲜血混合着白色的脑浆在红漆柱子上拉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痕迹。
他连抽搐都没有,当场毙命。
“啊!”几名胆小的文官吓得捂住眼睛,连连后退。
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,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左苍海垂下眼帘,看着周明远的尸体,脸上没有半分波动。他转过身,对着龙椅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。元凶已伏法以死谢罪。”左苍海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虽然主犯已死,但一百二十万两官银被替换成假钱,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。”
姬瑶月坐在龙椅上,双手死死扣住纯金的龙头扶手。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色。她盯着
案子破了。工坊毁了。替罪羊死了。
但真正的危机,才刚刚露出獠牙。
陆峰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体。他在现代警队办过无数经济重案。他太熟悉这种断尾求生的戏码了。
左苍海之所以毫不慌乱,是因为地下工坊对他来说,不过是个一次性的工具。
现在工具虽然被毁,但工具产生的作用已经不可逆转。
“报——!”
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拖长音。
一名满身尘土的禁军百户跌跌撞撞地冲进太极殿,单膝跪地,头盔滚落在一旁。
“启禀陛下!神都大乱!东市、西市三大米行同时关门罢市!城内十七家大钱庄联合拒收官银!南城百姓因兑换不到真银,砸了户部设立的粥厂,已经开始冲击顺天府衙门!”
百户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惶恐,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。
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。
苏青梅快步走到陆峰身侧,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。她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:“我们在城外捣毁工坊的这半日,城内物价已经翻了十三倍。一斗米现在要三两银子,而且只认碎银和铜板,官铸银锭一概不收。”
陆峰眯起眼睛。
这就是左苍海真正的底牌。
假银泛滥只是手段,摧毁大乾朝廷的经济信用才是目的。金融战没有硝烟,但杀伤力远比真刀真枪更可怕。老百姓不认官银,国家发行的货币就成了一堆废铁。这已经不是死几个贪官就能解决的刑侦案件,而是关乎国家存亡的挤兑危机。
造假虽停,但决胜局才刚刚开场。
左苍海转过身,背对着周明远的尸体,目光灼灼地看向高台之上的姬瑶月。
“陛下,您听到了。”左苍海提高了音量,压制住大殿内的骚乱,“如今市面上劣币驱逐良币,百姓对朝廷的官银已经彻底丧失信任。米价飞涨,民不聊生,神都眼看就要化作人间炼狱。”
他双手合拢,举过头顶。
“国库已空,真金白银下落不明。外有北狄陈兵边境,内有百万饥民嗷嗷待哺。就算陆捕头破了天大的案子,杀光了造假的贼人,也变不出一百二十万两真金白银来平息这场挤兑风暴!”
随着左苍海的话音落下,他身后那大半朝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。
“请陛下早做决断,下罪己诏以安天下!”
整齐划一的逼宫声再次震动太极殿的瓦楞。
姬瑶月的脸色煞白。她看着下方黑压压跪伏的群臣,看着那依然挺立如松的左苍海。她手中没有银子,拿不出填补这个巨大窟窿的真金白银。
左苍海转过头,看着孤零零站在一旁的陆峰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“陆捕头,你是个查案的奇才。但这天下大事,不是靠你手里那把刀就能砍出一条生路的。没有真金白银,你拿什么救大乾?”
陆峰垂下握刀的手。
他看着满朝跪伏的百官,又抬头看了看高台上那个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女帝。
他抬起带着泥泞和血污的战靴,越过周明远的尸体,向前迈出一步。
“谁说没有真银,就救不了大乾。”陆峰迎着左苍海的目光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