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棘轮?”她盯着那行红色的字迹,“大乾军中的八牛弩用的棘轮,最小的也有海碗那么大。两寸三分的棘轮,连普通的机弩都装不上去。”
陆峰没有接话,狼毫笔继续向下点涂。
更多的字迹如同从泥沼中浮出的骸骨,一根根暴露在空气中。
“千钧簧片,五千片。厚半分,长一寸二分,需百炼玄铁淬油打制。”
“黄铜滑槽,一千副。”
“擒纵卡锁,三千件。”
“游丝拨片,五千件。”
陆峰每念出一样,苏青梅的脸色就冷下一分。
“不可能。”苏青梅手指按在剑柄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“这些零件的尺寸太小,精度要求高得离谱。大乾的工匠打制一把普通的连发弩,都要耗费半个月。这种级别的擒纵卡锁和游丝,只有制造内廷进贡的自鸣钟才会用到。”
“不是用来造钟的。”陆峰的视线锁死在‘百炼玄铁’四个字上。
“为什么?”林婉儿好奇地探过头。
“玄铁硬度极高,韧性极强,是用来承受瞬间高压和爆发力的金属。自鸣钟的机芯用黄铜就足够了,用玄铁打制游丝和簧片,是为了确保机括在承受极大张力时不会断裂。”
陆峰放下狼毫笔,将刚才显现的零件在脑海中快速拆解、拼装。
棘轮控制方向,簧片蓄积动能,滑槽用于推送,擒纵卡锁用来设定激发的阈值。
这不是普通刀剑,甚至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暗器。
这是纯粹的工业化杀戮机械构件。
“左苍海要这么多高阶机括零件干什么?”苏青梅看着那长长的清单,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他手底下的地下钱庄刚被我们连根拔起,资产被兼并,现金流全断了。他花天价向天工坊订购这种东西?”
“这单子不是今天下的。”陆峰指着羊皮卷的边缘,“火漆的成色发暗,至少是一个月前密封的档案。左苍海在做空宝钞之前,就已经在暗中筹备这批精密零件。”
“他想造什么?”
“如果把这些零件组装起来……”陆峰在解剖台旁来回踱了两步,“尺寸极小,意味着成品体积不大,可以轻易藏匿在袖口、发簪、甚至茶具定时激发。”
苏青梅懂了。
“暴雨梨花针一样的机匣?还是定时激发的连弩阵?”
“如果是用来武装死士,一千副滑槽,两千件棘轮,足够武装出一支上千人的顶尖刺客队伍。”陆峰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操作台上的羊皮卷。
这份清单太长,零件种类繁杂到令人发指。
不仅有发射机构,还有许多负责‘延时’和‘连锁反应’的齿轮组。
陆峰重新拿起狼毫笔,蘸满药液,直接滴在羊皮卷最下方、靠近‘天工坊’图腾的那块焦黑区域。
那是通常写下订单交付日期和地点的位置。
浓烈的酸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黑色的污渍像蜕皮般褪下。
四个暗红色的蝇头小字,在摇晃的琉璃灯火下赫然显现。
“七月十五。”林婉儿轻声念出上面的字。
验尸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角落水漏里滴答滴答的水声。
今天是七月初一。
距离七月十五,还有整整半个月。
陆峰盯着那四个字。两千件精钢棘轮,五千片千钧簧片,极高精度的擒纵卡锁,全都是为了在半个月后交付。左苍海在金融战场上一败涂地,十七名核心要员爆仓自尽,整个派系濒临绝境。
按照常理,他应该蛰伏,应该退让。
但他没有。
紫云观的死士拼死也要烧毁这份订单,不是为了掩盖账目,而是为了掩盖这批精密机械的交付日期。
大量的延时齿轮,极具爆发力的玄铁簧片,微小到可以无视任何安检的机括尺寸。
如果不是武装上千名刺客。
那就是要组装一台极其庞大、能够覆盖极广范围的连动杀戮机关。
地下冰室的寒气顺着青石地面渗进鞋底。
陆峰的视线从羊皮卷上移开,看向苏青梅。
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椎尾部窜起,直逼后脑。两人交汇的目光中,倒映着摇曳的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