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将把火把凑低。借着跳动的火光,陆峰死死盯着那个朱砂印记。
不是纯粹的朱砂。印记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白色结晶体,在火光下泛着隐秘的反光。
“硝石粉和水银的混合物。”陆峰用指腹碾了碾纸面上的颗粒,“遇热变色。”
他夺过火把,直接将跳动的火焰压在朱砂印记的下方烘烤。
仅仅三息时间,原本鲜红的印记开始褪色发黑。而在羊皮图纸的另一侧,靠近承天门广场边缘的几个空白区域,五个用隐形墨水绘制的暗紫色圆点渐渐显露出来。
位置在:太常寺的高耸钟楼,以及内城城墙的东南西北四座角楼。
这五个点,完美避开了观星台的高空旋涡风带。五处建筑高度均在五十尺到六十尺之间,不受最顶层强风的干扰,同时又将承天门广场死死包围在最中心。
“这才是他们真正隐匿床弩的地方。”陆峰一拳砸在图纸上,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。
距离祭天大典,不足半个时辰。
“快!传令下去,全军撤出观星台,分五路扑向钟楼和角楼!”副将脸色煞白,头盔下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,转身就要往旋转木梯冲。
“站住。”陆峰喝道。
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上方那个剧烈旋转的相风铜乌上,随后又低头看向图纸上新显露出的五个暗紫圆点。
如果刺客的阵地在钟楼和四座角楼,那他们距离承天门广场的最中心,足足有一千五百步的距离。
这个距离,超出了任何一架重型床弩的有效杀伤射程。就算加上偏心螺旋尾增加穿透力,巨大的金属箭矢在飞到广场上空时也会丧失大部分动能,连御林军外层的牛皮软甲都射不穿,更别提刺杀重重护卫下的女帝。
刺客耗费如此庞大的人力物力,甚至布置了精密的冰蚕丝诡雷和调虎离山之计,绝对不可能犯下这种低级的距离计算错误。
双目微闭,大脑飞速运转。
太常寺钟楼五十尺。四座角楼六十尺。
这五个点围成了一个规整的五边形,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广场的巨大交叉火力网。
但火力的交汇点在哪?
陆峰在图纸上用刀尖用力刻画出五条延长线。五条线穿过代表承天门广场的空白区域,最终精准地汇聚在广场正北面的一个方块符号上。
祭天大典的终极场地——九重圜丘。
猛地睁开眼睛。
陆峰再次看向高空。那股向上攀升的旋涡状气流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,在空中肆意搅动。
九重圜丘的高度是九十九尺。比观星台还要高出九尺。
“不对。”陆峰的声音低沉得可怕,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片。
“什么不对?”副将硬生生刹住脚步,茫然地回过头。
“射程不够。就算他们在五个方位架设了十七台床弩,以五十尺的高度仰射九十九尺高的圜丘,箭矢的动能也无法对人体造成致命伤。”陆峰站直身体,大步走到平台的最外缘。他半个身子探出青砖护墙,迎着狂风看向承天门的方向。
“除非……”
一个极其可怕的推论在陆峰的脑海中彻底成型。
这五条弹道线在平面地图上的交汇点确实是九重圜丘。但在立体空间上,它们根本不是对准圜丘的石阶。
如果刺客利用钟楼和角楼的高度,加上强劲的上升气流,射出的不是平射的贯穿箭,而是抛射……
“目标点不在地面。”陆峰猛地转过头,凌厉的目光死死钉在副将脸上,“也不在圜丘的台阶上。”
副将听得一头雾水,嘴唇有些发干:“大人,祭天大典,陛下必定要在百官瞩目下登上圜丘祈福。刺客不射地面,不射台阶,射哪里?”
“大典的最后一步是什么?”陆峰逼近一步,语速极快。
“燃起九霄天灯,祭告上苍。”
“天灯有多大?怎么放?”
“由三千匹素雪绢制成,内藏三口大铜缸,装满猛火油。直径达六十尺,需由九十九根小臂粗的麻绳固定在圜丘四周。升空后,悬停于圜丘正上方百尺之处。”副将老老实实地回答,声音开始打颤。
陆峰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一百尺的高空。正好处于这股强劲上升旋涡风带的最中心。
那五个狙击点射出的重箭,根本不需要射中女帝。
它们只需要借助上升气流的推力,以高抛物线的方式,精准地切断固定绳索,或者直接射穿那盏装满猛火油的巨型天灯。
天灯在高空破裂,三缸燃烧的猛火油将随着高空旋风被彻底撕裂,化作一场笼罩整个九重圜丘的滔天火雨。
那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、无论多少面精钢盾牌、多少重甲御林军都无法阻挡的绝杀。
置身圜丘之顶的女帝,避无可避。
这根本不是一场利用重弩进行的常规物理狙击。
这是一场利用气象流体力学、弹道抛射和极其精密的调虎离山计,完美设计的空中爆破杀局。
天际的鱼肚白已经完全扩散,云层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。
“全军下塔。”陆峰一把抓起图纸,短刃入鞘。
“去钟楼?”副将拔出环首刀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陆峰大步跨向旋转木梯的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