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下的,只有一种可能。
御赐。
女帝为了彰显皇恩浩荡,偶尔会将极少量的白龙涎赐给立下不世之功、且位极人臣的肱骨老臣。
陆峰放下银汤匙。
那层琥珀色的液体冷却后,在银质表面凝结成了一层极薄的蜡状物。
黑衣人脚底的粉末,不是没烧完的香体,而是香炉周围散落的香灰。
白龙涎极其珍贵,使用时往往要将其研磨成极细的粉末,撒在特制的银叶子上,
黑衣人武功极高,能使用剪刀脚绞杀不落下风的内家高手,在大乾江湖上绝对排得上号。
这样的人,绝不是普通的盗贼。
他去密室销毁账册,脚底却沾着昂贵的白龙涎香灰。
这意味着,黑衣人在行动前,刚刚去过某个熏着白龙涎的书房或者密室,听取了主人的指令。
陆峰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大乾朝堂上的座次。
紫色的蟒袍,斑白的头发,总是微微佝偻着背,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。
大乾当朝宰辅,左苍海。
陆峰回忆起七天前。
刑部大堂会审一桩贪墨案。陆峰作为悬镜司的协助人员旁听。
左苍海从屏风后走出来,在主审官的位置上坐下。
他经过陆峰身边时,距离只有不到三步。
当时,左苍海身上有着浓郁的陈年普洱茶的香气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老年人特有的气息。
但在这些气味之下,作为受过严苛嗅觉训练的特警,陆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秘、极其深沉的底香。
微咸,醇厚,带着岁月沉淀的静谧。
与刚才银汤匙里散发出的味道,分毫不差。
当时陆峰以为那是某种名贵的衣物熏香,并未在意。
现在,这微不足道的气味记忆,如同黑暗中的闪电,瞬间照亮了所有断裂的线索。
城门令、库部司。
左苍海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他向来推崇“法不阿贵”,表面上是个刚正不阿的老臣。但只有真正掌握了神都防卫和兵器库,他的权力才算固若金汤。
这半页残纸,就是左苍海暗中插手、或者说买卖关键职位的铁证冰山一角。
黑衣人,是左苍海豢养的顶级死士。
陆峰睁开眼,目光落在桌面的那层蜡状物上。
权倾朝野的宰辅,大乾最大的幕后黑手。
这张网,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和细密。从朝堂的红墙黄瓦,一直延伸到神都街巷的每一个阴暗角落。
他手里捏着这半页纸,就像是捏着引爆整个大乾朝野的火药引线。
“陆头。”门口的武侯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这香味散不掉,要是上面查下来……”
“开气窗,把桌上的油灯打翻,用酒烧了。”陆峰站起身。
他将那半页残纸仔细折好,贴身收进防水的牛皮内夹。又将银汤匙在水盆里清洗干净,擦干水迹。
武侯依言将一盏油灯推倒在石地上,洒上烈酒,点了一把火。
刺鼻的焦油味和酒气迅速掩盖了白龙涎那高雅脱俗的异香。
陆峰走到暗室角落的兵器架旁。
上面挂着他那件沾满血污和泥水的公服。
他没有换下脏衣服,只是解下腰间的普通横刀,扔在桌上。
从兵器架最底层,他抽出一个长条形的黑布包裹。
解开布条,里面是一柄刀身笔直、刀刃带有暗红色花纹的斩马刀。刀柄缠着防滑的粗糙麻绳。
这是他根据现代战术刀具的力学原理,结合大乾精钢锻造工艺,亲自打磨的兵刃。
刀身厚重,适合劈砍,也更适合应对那些内力深厚的高手。
他将斩马刀挂在后背,刀柄从右肩探出,方便随时拔刀。
腿上的伤口随着走动传来阵阵钝痛,但这反而让他的头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。
在这个没有监控、没有DNA技术的时代,物证极其容易被销毁和否认。单凭半页残纸和一点香灰,根本无法扳倒一个权倾朝野的当朝宰辅。送到御前,左苍海只需一句话就能撇清关系,甚至倒打一耙。
必须找到更致命的破绽。
必须逼他露出马脚。
陆峰走出暗室,沿着石阶拾级而上。
推开头顶的暗门,一阵冷风夹杂着秋雨的湿气扑面而来。
外面已经是后半夜。
神都的街巷笼罩在浓重的雨幕中,只有巡夜武侯的铜锣声偶尔在远处响起。
陆峰站在屋檐下,雨水顺着瓦楞连成线滴落。
他的目光穿透雨幕,望向神都内城西北角的方向。那是承天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