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是给某个人备的。”
苏青梅抬眼看向正在搜船舱的陆峰。他胸前衣料被河水浸透,旧伤处洇出一片比夜色更深的红。她起身走过去,酒壶递到半途又收回,只从舱板上扯下一块干净油布,丢到他肩上。
“擦干。回去以后让婉儿看伤。”
陆峰接住油布:“你方才在水下待了多久?”
“没数。”
“手在抖。”
“冻的。”苏青梅将刀归鞘,退开半步,“你若再站着流血,我的刀会抖得更厉害。”
旁边两名驿卒装作忙着捞钩索,耳朵却都朝这边偏。杨毅从岸上下来,故意把一捆绳索扔得很响:“有话回去说。河里还有活口,别让他们听了蓝颜王的私事。”
苏青梅没有接话,只把陆峰肩上的油布往伤口处压紧。那一下不轻,陆峰吸了口凉气,她才转身去帮林婉儿。
陆峰搜遍船舱,在暗格里找出一块司礼监内廷腰牌、三封空白盖印诏纸,还有一张折成方胜的药单。腰牌是真的,边角被人摩挲得发亮,主人曾日日佩戴。药单上列着酸枣仁、夜交藤、合欢皮,看似都是安神之物,其中却夹着极少见的黑陀砂。
林婉儿闻了闻纸:“药单沾过煎好的汤。黑陀砂遇铜会变甜,服下的人清醒着,却使不上力。若再听见那种铜哨声,手脚会照着声音动。”
“给谁喝的?”苏青梅问。
假掌印躺在积水中,牙关紧闭。
陆峰将司礼监腰牌放到他眼前:“这牌子是魏忠原的。你能拿到它,也见过他死。你若只是一颗弃子,方才领扣里的毒便不会是你自己咬碎,而会在船裂时被机簧撞开。你背后的人从没想让你回去。”
假掌印呼吸一滞,眼珠转向掉在水里的木手。
“你替他扮了多久掌印?”
“咱家就是魏忠原。”
杨毅蹲下,一把揭去他耳后的皮胶。那里没有圆中一点的刺青,只有一行被烙铁烫坏的小字。杨毅用河水洗净血污,认出是宫中罪奴的旧号。
“范成。先帝年间,你在司礼监抄书,因为偷卖废诏纸被打进浣衣局。魏忠原救过你。”
老人脸上的硬气终于裂了一道缝:“你还记得?”
“魏忠原替你挨了二十杖。他死时,你却穿他的衣,戴他的牌。”
“我不穿,死的就是我!”范成猛地咳出血沫,“宫里门一关,谁还是谁?掌印能活,罪奴就得死。我只是替人传话,印是真的,诏纸是真的,守门的人只认这些!”
“谁让你传话?”陆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苏青梅把刀压进他肩侧半寸。范成疼得蜷起身,却仍摇头:“真不知道。每回命令都从乾明殿后的哑井送出,来人戴青铜面具。我们只管用印、送诏。魏忠原不肯,他偷出陛下的白绢,刚走到承天门就被右羽卫射死。”
“女帝病得多重?”
范成忽然笑了,嘴里全是黑血:“病?她没病。第一碗安神汤就被她摔了,第二碗灌进去,她咬掉了喂药内侍半只耳朵。后来他们不敢近身,只能锁住乾明殿,断水断食,等她自己低头。”
杨毅手指攥得骨节发白:“禁军为何听命?”
“九门换防令盖着帝印,宫里又日日传出陛下病重的消息。谁敢闯殿验看?”
“守乾明殿的是谁?”
远处忽有更鼓传来,一声声隔着河雾。范成听到鼓响,肩膀缩了一下,像是宫里多年养成的旧习仍在催他回值房应卯。
范成闭眼不答。
陆峰展开那张药单。纸角有一个极浅的刀口,形状与右羽卫腰牌上的云纹相合。他将药单递到杨毅眼前:“开单的人未必懂药,却能让宫门验牌放行。是你的旧部。”
“右羽卫里知道乾明殿暗门的,只有四人。”杨毅逐一念出名字,念到最后一个时,范成喉结明显动了一下。
杨毅没有继续逼问,而是拔出腰刀,将刀锋贴在范成胸前:“赵孟秋?”
范成仍闭着眼,嘴角却抽动了一下。
河面火光渐弱,芦苇后的雾又漫了回来。林婉儿摸过范成的脉,低声道:“毒进心脉了,最多半盏茶。”
杨毅俯得更近:“赵孟秋是我一手提起来的。他若守殿,谁在里面?”
“你真想知道?”范成睁开眼,目光落在杨毅脸上,“那是你替他求来的前程。他如今替新主子守乾明殿,连亲娘送进去的饭都要先尝。杨统领,你逃出神都那夜,承天门那一箭,也是他射的。”
杨毅伤腿猛地一颤。
范成咽下最后一口气,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盖住:“陛下还活着。可守她的人,是赵孟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