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叔祖。”姬瑶月的声音从殿门传来,“先帝驾崩那日,您亲手合的棺。如今不敢认骨,倒敢认一张纸?”
宗正手中金册落地。持刀番役受惊,腕子向内一压。陆峰捡起脚边一枚祭祀用的铜钱,屈指弹出,铜钱击中刀背,将锋口撞偏。孩子颈上添了一道浅伤,趁机矮身钻到礼案
韩守礼望见活着的女帝,脸上仍没有意外:“妖人善作照影,方才含章院里那位是假的,此刻这位也可以是。宗正大人,国体不能交给一张脸。”
“那便验朕左肩旧箭伤。”姬瑶月解开披风一侧系带,却没有褪衣,只露出中衣上对应伤处的缝补痕迹,“再验朕幼时摔断的尾指。若还不够,你可取宗正寺密存的血牒,当着列祖滴血对看。”
韩守礼手下番役向前逼近,不肯真给宗正验明的机会。这个动作比任何辩解都快,几名原本捧着拥立表的宗室悄悄将纸收回袖中,其中一人甚至向殿门挪了两步。
“堵门。”韩守礼道,“真伪未明,谁也不得离殿。”
“你怕的不是她假。”陆峰从阴影里走出,“你怕她能验成真。”
“一具骨头也能做皇帝?”陆峰走出阴影。
殿内所有刀同时转向他。韩守礼看见他胸前血迹,笑意慢慢加深:“初七子时,陆峰死于含章院。死簿写得清楚,你不该来。”
“死簿还写了不少活人。”陆峰从怀中取出一张被血浸透的抄页,展开给宗室看,“九门百姓正在替你认。韩公公若信那本簿子,不妨先摸摸自己的脉。”
韩守礼手中香炉轻轻一转。殿顶垂下四幅黄幔,将陆峰与姬瑶月隔开。番役借烟冲来,刀光全取陆峰一人。他们知道真正能戳破遗诏的不是活着的女帝,而是那个会查尸体的捕快。
苏青梅从黄幔后杀入。她只剩一只手可用,第一刀没有硬接,刀尖挑住幔角绕上对方手腕,借其冲势让两名番役撞在一起。陆峰夺过一柄刀,刀背砸碎旁侧长明灯。灯油泼在地上,火没有烧向黄幔,反而照亮棺底几根细如发丝的铜线。
“婉儿,断香!”
林婉儿将盐水囊掷进棺下炭盆。白汽轰然升起,香烟随即变淡。那具枯尸的手指抽动两下,不是龙气归骨,而是铜线受热后收紧,牵着关节摆出动作。所谓先帝还朝,与承天门魏忠原开口一样,都是活人在拿死人做戏。
白发宗正看清铜线,突然将金册砸向持刀番役:“老夫认得先帝左手有六指。这尸骨只有五指!”
殿内宗室顿时大乱。原本站起的三人还想念拥立表,被赵孟秋率人从西廊堵住。杨毅没有跟来,却把能走夹道的可信兵卒全交给了他。枪阵推进,番役被逼到礼案前,第一次失去人质与人数优势。
韩守礼并不慌。他掀开香炉顶盖,一枚铜哨藏在炉腹。哨声尚未响,姬瑶月手中玉玺已砸过去,正中他手腕。香炉落地,炉灰溅开,里面没有香炭,只有一卷盖着真帝印的诏书。
“昨夜那道诛逆诏。”姬瑶月走到列祖牌位前,“韩守礼,你裁了朕的旨,借了朕的印,连先帝的尸骨都敢偷。还有什么不敢?”
“奴婢不敢偷先帝。”韩守礼握着折断的手腕,仍笑,“棺里本就不是他。北陵那一位,也未必是。”
陆峰已走到金丝楠木棺旁。他用刀尖挑开枯尸衣领,颈骨上有一道黑亮的结晶纹,肋骨之间还卡着军械库才有的细铜片。这不是十七年前下葬的尸骨,而是落雁关祭台以晶砂养过的试验尸。
“谁让你把它运进宫?”陆峰问。
“问迟了。”韩守礼猛地踩碎脚下一块琉璃珠。
珠内红雾喷出,靠得最近的两名番役当即双目充血,扑向宗室。林婉儿大喊闭气,自己却逆着人群冲到棺边,将银针刺进尸骨颈间结晶。苏青梅护住她后背,刀锋连续挡下两击,左肩伤口又渗出黑血。
陆峰没有去追退向帷幕的韩守礼。他抓住白发宗正的孙儿,把孩子推回老人怀中,又一脚踹翻金册礼案,挡住发狂番役。姬瑶月亲手扯下黄幔盖住红雾,赵孟秋的枪阵趁机压上,片刻便将人钉倒在砖面。
等红雾散去,帷幕后只剩一套割破的黑纱衣。地上有个仅容一人钻入的祭器口,
陆峰从黑纱衣内摸出半枚焦黑铜牌。正面是司礼监旧印,背面刻着一只半闭的眼。圆中一点的刺青只是外层记号,半闭眼才是掌香所奉之人。
“韩守礼!”姬瑶月朝祭器口喝道,“你替谁守香?”
水道里传回他断续的笑声:“陛下,奴婢只是守香。点香的人,从来不在香炉边。”
第五声丧钟没有响。赵孟秋带兵控制钟楼,宗正当众撕毁拥立表,姬瑶月以真玺和活身重掌太庙近卫。可陆峰仍盯着金丝楠木棺。林婉儿拔出银针后,尸骨颈间的黑纹没有消退,反而沿棺底向下蔓延。
“
众人移开假棺,露出一块刻满祭文的铜板。铜板四角嵌着落雁关所见的血红晶体,方才红雾渗入缝隙,晶体便一颗接一颗亮起。沉重机括声从地下传来,太庙砖面缓缓裂开。
一口铜棺从地底升起,棺身满是黑砂结成的霜,中央烙着“京师”二字。那是曾嵌在落雁关祭台晶体中的金属印记,陆峰亲眼见它随晶体一同破碎,如今却完整地出现在这里。
铜棺没有锁。棺盖被里面的手推开一道缝。苏青梅横刀挡到陆峰身前,姬瑶月也被赵孟秋护着后退。缝中先露出一只没有青紫异痕的手,随后是一张苍白、陌生,却还活着的脸。
那人睁开眼,没有看女帝,没有看满殿兵卒,只越过苏青梅的刀锋,准确望向陆峰。
“陆沉舟。”他叫出的,是陆峰在这个世上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前世姓名,“你果然也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