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刀穗。”
方砚正替顾长庚解索,闻声立刻低下头,忙得像绳结里藏着供词。林婉儿把药瓶塞给陆峰,指了指他自己的掌心。陆峰没有解刀穗,只将那一长一短的尾端收进袖口,二人之间终于多出半步。
顾长庚咳醒后,第一眼看见的是苏青梅断在井中的刀。他摸着颈侧血痕,含混道:“第七椅上的人,不是陈廉。”
“是谁?”
“女人。她每次来都蒙眼,身上有烧伤的沉香味。陈廉站在椅后,从不敢抬头。”顾长庚说完便剧烈发抖,林婉儿按住他手腕,不许再追问。这个活口刚从井里回来,记忆仍可能被药与回声混在一起,只能先记作待查。
方砚喘得说不出整句,只在旁边点头。林婉儿剪开苏青梅肩头伤布,见麻筋散的黑色已经退到伤口周围,才敢让她靠稳。
陈廉趁众人救人时退到了第二门前。他左腕垂着,五根手指扭曲,右手仍扣着一枚指环。门内吹出冷风,带着久封地宫才有的石灰气。他只需再退一步,石门便能落下。
姬瑶月却站在真玉玺旁,没有去捡。她拔出那柄染过暗格人血的短匕,挡在门缝中间。
“陈廉,你教过朕,守门的人不能背对门外。”
陈廉停住。他若转身进门,后背便交给女帝;若继续面对她,陆峰已从井边走来。二十年前定下的规矩,到底先困住了守规矩的人。
“陛下也学会拿旧话杀人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朕今日不杀你。”姬瑶月道,“你欠那些石椅上的人名字,活着一个个说。”
陈廉右指一动。最后一根蚕丝从袖中射出,不取女帝咽喉,直卷地上玉玺。陆峰抬脚踩住丝线,鞋底血迹将透明蚕丝染红。赵孟秋随后赶到,一枪贯穿陈廉右袖,把人钉在石门上。
陈廉低头看着袖口,没有挣扎。方砚扯下守陵灯索,将他的十指逐个缚紧。林婉儿以银针封住其左右腕脉,又从他手臂皮下挑出三粒黑砂。每粒都裹着极细金屑,与半闭眼焦牌表层相同。
第二门里的手又出现了一次。这回它没有探向玉玺,只从门缝推出一只烧焦木盒。赵孟秋怕有机关,以枪尖将木盒拨远。盒盖落地,里面滚出十余块身份牌,既有宫女,也有皇陵工匠,最旧的一块刻着宣德元年的年号。
陈廉看见木盒,脸上血色尽退:“关门。”
“方才是谁一心要开?”方砚问。
“关门!”他第一次失声尖叫,挣得灯索割进十指。门内人却低低笑了一声,是个女人,嗓音被漫长幽闭磨得粗哑。她没有叫陈廉姓名,只称他“守灯的小奴”。
姬瑶月捡起最旧身份牌。背面刻着昭宁宫旧印,姓名已被刀刮去,只余一个“兰”字偏旁。她将牌收入袖中,下令暂闭外门,却不许落死锁;等太医、宗正与悬镜司验过门内气息,再由三方共同进入。
陈廉想借她之手重演二十年前的灭口,姬瑶月既没有贸然放人,也没有把门重新封死。门后那声笑停了,片刻后,一盏红灯在深处自行亮起。
“他不是制牌的人。”她说,“砂在体内至少十年。有人早就能用这块牌催他。”
“点香者也只是香。”韩守礼被押到陵前,望见陈廉被缚,脸上竟没有意外,“咱们都等着那只手来点。”
陈廉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配称咱们。”
“那谁配?”陆峰问。
他让近卫从右井放绳,亲自下到突石处,以白绢重新裹住魏忠原的头。上来时,他先将白绢交给姬瑶月。女帝双手接过,没有掀看,只把弯折银簪插在绢结中。
欠死者的全尸终于寻回,顾长庚也在林婉儿针下咳出井水。可显陵第二门仍开着一道缝,里面没有尸臭,只有灯油和旧纸的气味。
赵孟秋搜遍陈廉衣物,在贴身夹袋里找到一枚两指宽的金券。券面没有姓名,只刻着“不入名册”四字,边缘是先帝私库才用的双龙齿。背面糊着一层灰泥,泥里压着半枚闭眼印。
“这就是他进门的凭据?”方砚问。
陈廉闭口不答。
陆峰将金券放到韩守礼眼前。韩守礼只看了一眼,便向后缩去。那不是奴仆见到先帝旧物的敬畏,而是一个受刑者看见刑具时的本能。
“半闭眼的主人没有名字。”韩守礼嗓子发干,“先帝赐他金券,天下簿册不得录,宫中见券让路。我们只叫他——无名侯。”
“人在哪?”
“死了。”陈廉终于开口。
韩守礼却笑了:“你守了二十年门,还信这个?”
陈廉脸颊抽动,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怒意。陆峰没有追问。他用刀尖刮开金券背后的灰泥,泥层凤尾。
姬瑶月看见它,抱着白绢的手骤然收紧。
“陛下认得?”陆峰问。
“这是昭宁宫的封泥。”
陵园风过,白灯一盏盏摇晃。昭宁宫是女帝生母生前居所,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成空院,此后宫门落锁,再无人居住。国史所记,那位皇后也死在同一夜,尸骨由先帝亲送入陵。
金券背面的凤尾泥印却很新,边缘尚能刮下带着潮气的红屑。
陆峰望向显陵第二门。门缝后的黑暗里,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咳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