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退金殿”三个字落下,东侧宗室先乱了。
有人喝令神武营让路,有人追问金券真伪,更多的人只是盯着宗正寺卿手里的铜匣。先帝的不入名册金券原在陈廉身上,显陵生擒之后一直与半闭眼铜牌分开收押。今夜陈廉被劫,金券自然也落到了无名侯手里。可一张准许某人从天下簿册中消失的旧券,到了宗正寺卿嘴里,竟成了能逼女帝下阶的遗命。
赵孟秋横枪挡在青玉长案前:“谁准你把宗庙血玉抬出来的?”
寺卿年近六旬,颌下胡须修得齐整,面对枪锋竟没有退:“宗正掌皇族血牒。有人持先帝金券鸣冤,魏公公又留下血奏,本官若还闭门装聋,明日宗庙列祖才要问罪。”
“金券上写了验血?”陆峰问。
“先帝御物在此,岂容一个捕快盘诘!”
“那就是没写。”
陆峰走下两级台阶。胸前衣料已被血粘住,每迈一步,旧伤都像有钝钩向外扯。他没有去碰铜匣,目光先落在那方血玉上。玉有巴掌大,中央一道乳白石脉,四角用金线捆在乌木托内,底下压着一层深褐色软泥。
所谓宗庙验血,无非将受验者的血滴在玉脉两端。若两滴血能顺石脉相融,便说同出一宗。江湖骗子拿明矾水做过同样的把戏,血滴在任何细缝里都会被水牵到一处;若换成油蜡,两滴亲兄弟的血也碰不到一起。
“方砚,借寺卿大人一滴血。”
寺卿脸色一变:“放肆!”
方砚却已抓住抬案健仆的手,银针在那人指尖一刺,将血滴在玉脉东端。陆峰又从自己裂开的掌心挤出一滴,落在西端。两点暗红沿乳白石纹缓缓游动,不多时便在中央汇成一颗血珠。
人群中响起一阵吸气声。
“照这块玉看,我与他也是同宗。”陆峰抬起血淋淋的手,“寺卿大人要不要叫我一声叔祖?”
方砚没忍住,偏头咳了一声。白须郡王的拐杖也松了半寸。寺卿一把掀开乌木托,底下果然藏着一圈浸湿的白矾线。他恼怒地瞪向四名健仆,其中两人当即弃案拔刀。赵孟秋的枪更快,枪纂撞碎一人膝骨,回锋将另一人钉在石栏边。剩下两人伏地求饶,口称血玉是从宗庙封柜中原样抬出,他们不知有人动过手脚。
无名侯靠在轮椅里,看着这一切:“一块玉可以做假,血脉做不得假。阿满,你敢不敢让兰照雪验一验你的肩?”
姬瑶月眼神冷了下来。血奏提过长女右肩有朱痣。宫中女官自然看过女帝身体,她若有痣,无名侯一句话便能坐实长女身份;她若没有,对方也可说她是被抱走的次女。左右两头都留着口,这从来不是查验,是把一个活人塞进早已写好的说辞里。
“朕可以验。”姬瑶月将玉玺交到左手,“先验你是不是昭宁皇后,再验血奏缺掉的那一角是谁烧的。两样验完,朕亲自让兰照雪来。”
无名侯抬了抬烧伤的右手:“我的血就在这里,来取。”
一名白衣宫女推着她向殿外走。轮椅才过门槛,魏忠原尸衣里的铜铃忽然又响了一声。陆峰回头,看见陈廉正以肩抵住尸身,嘴里的麻布已吐到一旁。他的手仍反绑着,十指却在尸袖下摸索。
“别让他碰尸体!”无名侯身后一人厉喝。
两名半闭眼死士同时扑过去。苏青梅从殿柱后掠出,右手短刃切过一人的腕筋,旋身时避开另一人的刀。她左臂不能发力,脚下便比平日多让了半步。死士看准这点,刀锋贴着她肩头压下,陈廉却猛地侧倒,以被绑的双臂绊住那人脚踝。
刀尖擦过苏青梅衣领,削下一小片青布。她没有追刀,短刃贴着死士肋下送入,入肉不过两寸,正卡住对方吐气的地方。那人身子一软,被她一脚踹离陈廉。
陆峰割断陈廉腕后绳索:“血奏少了什么?”
陈廉两只手腕早被勒得紫黑。他没有回答,反而从魏忠原尸袖里抽出一根半截银针,狠狠扎进自己左耳后。针尖带出一股发黑的血,血里有细小红砂。殿角一名摇铃人手中的铜片同时碎裂。
陈廉伏地呕了两口,声音才从喉中挤出来:“他们给我下了听铃砂。娘娘问一句,我便只能答一句。魏公公的血奏。不是藏在腕里,是我替他藏的。”
陆峰握住他要倒下去的肩:“说清楚。”
“魏公公封宫前找过我。他知道掌香换了安神汤,也知道先帝旧案会被翻出来,便写了两份。一份藏尸,一份托我送出。尸里这份是饵,字是真的,句子却没写完。”
无名侯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:“陈廉,你替先帝守了二十年,难道要让他的丑事曝在天下人面前?”
陈廉抬头看她,额角全是冷汗:“我守的是昭宁宫没烧完的人,不是替你拿活人炼砂的路。你让我看着兰照雪,是说她一露面便会被先帝旧臣杀掉。后来你把顾长庚送进第七石椅,我才知道那扇门关的从来不只一个证人。”
他说完这几句,左耳后的血已流进衣领。苏青梅扯下方才被削裂的袖边,按住他的伤口。陈廉怔了一下,没敢碰她的手,只将身体坐直。
“另一份在哪里?”陆峰问。
“金券里。”
所有目光都转向寺卿手中的铜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