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1章 铁棺借声辨旧疤(2 / 2)

陆峰让河工取来两只空桶,一只接在铜管出水口,一只沉入黑浆。他又叫杨毅在上层慢慢反转水轮,使水流仍照原来的节拍撞击棺壁。铜管中传来的声音果然没有察觉,反而再次开口。

“陆捕头,你既不信,不妨看我的左肩。雁翎箭穿骨,疤口像月牙。赵孟秋替我拔的箭,他总不会认错。”

“认得。”赵孟秋的手已经按上刀柄。

“还有呢?”陆峰问。

“还有什么?”

“陈毅死前中过青铜面具人的黑砂。异化守军发作时,伤口先从旧疤裂开。你肩上若真有月牙疤,此刻该渗出黑血。”

棺中人骂了一句,声音仍是陈毅,语气却彻底变了:“姓陆的,你非要将活人逼死?”

“把你塞进铁棺的人才想你死。”

陆峰说完,忽然抓住棺侧铜管。苏青梅同时挥剑,剑锋没有斩管,而是削断了管下三枚细小铜钉。铜管失去固定,猛地弹起。井壁深处传来机括回收声,一条浸油火绳从石缝滑过,直奔铁棺底部。

赵孟秋一刀劈向火绳,刀锋却被横梁挡住。方砚扑进黑水,用湿外袍裹住那点刚亮的火头。火星烫穿布料,在他小臂燎出一片水泡,他咬牙将整条火绳扯了出来。

棺底的胆囊没有破。

“传声的要跑!”杨毅在井口喊。

苏青梅转身便走,腰间布带骤然绷直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陆峰也看着那根带子。谁都没说松开。她索性一剑割断自己这端,布结仍留在腰侧,人已踏着井梯追了上去。

少了一端牵扯,陆峰身体反而晃了一下。林婉儿伸手去扶,他避开右掌,只将肩头递给她。

“逞完强了?”她问。

“还差一点。”

陆峰命人将接水空桶挪到棺头,又让老河工用木槌敲击棺尾。棺中活口听懂了他的意思,开始以脚跟回应。三轻、两重,停一息,再一重。

不是落雁关求援暗号,是河工下井遇险时传信的土法。棺里关着的,也是白狼河河工。

老河工听到第三轮,忽然跪下去:“是石九!他去年冬天失踪,婆娘一直以为他让河水卷走了。他左肩真有一道月牙疤,是吊石梁时被铁钩撕的!”

贺三通猛地抬头:“胡说!石九早死了。”

老河工冲过去踹了他一脚:“他下井敲石头,逢险就是这个点子。我带他十二年,还能听错?”

那夜没有涨水,石九却接到盖着河道衙门红印的急差,要独自检修地窖闸门。次日岸边只找到他的蓑衣,衣内压着半块饼。河道衙门给了家里二两抚恤,催着立衣冠冢。老河工一直觉得不对,却因红印齐全,连县衙都不肯受状。

方砚从贺三通衣襟夹层搜出一枚河道旧印,印角还塞着去年用过的红泥。谢观星为一具假将军的身体,早在一年以前便开始挑人、造死、封口。

老河工捧着那枚印,想起石九的婆娘每逢忌日都来河边放一只纸船,眼圈一下红了。他没有哭,只请陆峰开棺后让石九先吃一口热饭。井口几名河工默默把冷饼揣回怀里,派人跑去灶房生火。

谢观星挑中石九,不是因为他像陈毅,而是因为这道疤能骗过只从军档读过陈毅伤情的人。

林婉儿沿棺身寻到四处药胆,里面的腐液都被一根总簧压住。总簧藏在日期刻痕下,明日河水涨到外侧刻线,水压便会推动簧片,让药胆先腐掉夹层,再打开棺盖。到那时,被关了一年的石九会带着陈毅的声音走出来,在青焰和假军面前成为“死将还魂”。

“他们想借陈毅的名召回旧部。”赵孟秋声音低得发冷,“关中尚有不少兵只认他的旗。死人若开口说朝廷害他,谢观星不用一兵一卒,就能让北境自己乱起来。”

陆峰让人从棺盖四角同时钻孔,先用木楔卡死总簧,再放掉药胆。铁屑落下时,石九在里面剧烈挣扎,夹层的传声匣也被震得不断重复一句“明日开眼”。那声音越来越快,像陈毅困在铁中一遍遍催命。

半个时辰后,棺盖终于移开一掌宽。恶臭冲出,里面蜷着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,左肩果然有月牙疤。他舌下压着一片薄铜,铜片连着两根丝线,每次张口,夹层声匣便会替他说出预先选好的旧声。

林婉儿剪断丝线,石九吐出一口带砂的血。他睁眼看见老河工,第一句话却是:“别回村。井在祠堂。”

“哪座祠堂?”陆峰问。

石九的眼珠艰难转向贺三通。他认得这个将自己送进棺材的人,喉中挤出沙哑的本声:“陈家军眷住的雁回镇。谢观星今夜要开第二口井,用陈将军的儿子祭井。”

赵孟秋一把攥住棺沿:“陈毅没有儿子。”

石九抬起布满针孔的手,指向传声匣底部。那里嵌着一块被水泡白的旧军籍,姓名一栏写着陈朔,年十七,父陈毅。

军籍右下角,盖的是赵孟秋当年任落雁关参将时的私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