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2章 雁回祠中夺假子(2 / 2)

铜尺敲水,井下铃簧便能催动少年腕中的砂针。谢观星要的不是一个甘愿认父的假子,是一个在人前受陈毅“显灵”操纵的活祭。

“开祠门。”赵孟秋道。

年长星官冷笑:“将军可有宗正寺文书?”

“我有刀。”

“这里跪的都是陈家军遗眷。您今日闯祠,明日北境便会传遍,赵将军为替朝廷抹去陈毅冤名,连他的儿子也容不下。”

这一句话比刀更快。军眷们虽没有起身,望向神武营的目光已经变了。谢观星把第二口井埋在这里,正是算准了朝廷不敢对陈毅旧部动兵。

赵孟秋竟真将刀收回鞘中。

年长星官以为他退了,铜尺又敲一下:“吉时将至,请陈氏遗孤饮归宗水。”

另一人捧起陶瓮。少年腕间红绳绷出血珠,双手不受控制地伸向瓮口。

一名白发老妇忽然站起,拄着木拐走到少年面前:“你说你娘是韩月娘。她左脸有痣,还是右脸?”

少年答:“左脸。”

老妇一拐敲碎他脚边的军籍牌:“韩月娘是我亲妹子,脸上没有痣。她死时我替她收的尸,肚里的孩子也在。这孩子是假的,可他答话时一直看身后。拿刀的不是他,刀架在他背后!”

年长星官喝令祠丁拿人。那批卸械役户中却有人挡在老妇面前,硬挨一棍也没还手:“我们已替假军点过一次火,不能再替假儿子打陈家的人。”

军眷开始怀疑钦天监。星官急着敲瓮,正是这一急,让陆峰看清铜尺每次落下,少年的红绳都会缩紧同样一分。

少年望着替他受棍的役户,眼里第一次有了挣扎。他悄悄屈起染血的手指,在灵牌背后敲了两短一长。那不是军中暗号,是市井孩子求救时敲门的声音。白发老妇听见后没有再骂他,只挪了半步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星官望来的视线。

赵孟秋也听见了。他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,转而抓住陶瓮边沿。今日要救的不只是陈毅留下的名声,还有这个被逼着偷走那名字的孩子。

祠檐下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
陆峰在车内开口:“这水不能喝。”

星官循声望来:“何人藏头露面?”

苏青梅掀开车帘。陆峰没有下车,只将女帝血诏搭在膝上:“奉诏重审陈毅案的人。你要论朝廷的理,先来验这道诏;你若只听谢观星的令,那就别借陈毅说话。”

军眷中有人认出血印,伏身磕头。年长星官却不靠近:“假诏遍地,谁知真假?”

“所以我也不信你的军籍。”

“军籍有赵将军亲印。”

“人却没有陈家的疤。”陆峰望着少年,“你右脚鞋底垫了两层布,走路仍向左偏。陈毅右腿中过箭,旧部都知道他跛,却没人规定儿子也得跛。你们为了让他更像,昨夜硬断了他一根脚趾。”

少年身体一颤。赵孟秋突然踢飞陶瓮,清水泼过石阶,里面滚出数十颗米粒大的黑砂。年长星官铜尺急落,苏青梅的剑先到,剑脊撞断他手腕。另一名星官转身扑向祠门,方砚从侧面赶上,将他连人带门撞进院内。

地砖下响起密集铃声。跪着的军眷同时抱头惨叫,十几人耳后浮出青点。这里的人早被祠堂施粥掺砂,谢观星不怕他们不信,他早备好另一种让人跪下的法子。

林婉儿跃下车,将一包药粉撒进泼开的瓮水:“都撕衣角沾水,塞住耳朵!别听铃,盯着我的手!”

赵孟秋带人撞开正殿。供桌下没有井口,只有一尊新塑的陈毅泥像。泥像胸膛随铃声微微起伏,口中正吐出石九在铁棺里说过的旧声:“我儿陈朔,承我军旗。”

军眷们抬头时,那白衣少年猛地扑向泥像。他不是受命认父,而是想撞碎它。腕中砂针一催,他摔在供桌前,指尖离灵牌只差半尺。

苏青梅抢进殿内,一剑削开泥像背部。腹中塞着铜胆、风箱和一截染血喉骨,井下水轮每转一周,喉骨便震出一句陈毅旧声。她扯断风箱,声音戛然而止。

陆峰被杨毅背进正殿。他看见少年用染血的手在砖上写了两个字:徐望。

“这才是你的名字?”

少年点头,喉咙像被砂磨过:“我爹是洗甲营徐百户。陈将军死前救过我,不是我爹。他们抓我来,要我认下军籍,再让我领军眷去落雁关。”

“谢观星在哪?”

徐望看向灵牌。牌座下压着一片星图,图上九口井以细线相连,白狼河与雁回镇两点已经被朱砂涂黑。第三个点没有名称,只画着一座断成两截的烽台。

赵孟秋认得那地方:“黑风隘。那里是陈毅当年阵亡之处。”

徐望却抓住陆峰衣角:“不是下一口井。今夜九井不会一口一口开。白狼河的青焰,是给其余八处看的号。我们进镇前,地下的回声已经少了六道。”

祠堂深处传来崩裂声。众人掀开地砖,只见井壁铜盘上原有九枚星钉,此刻已有六枚熔成了黑水。剩下三枚中,一枚标着黑风隘,一枚标着落雁关,最后一枚所刻的位置,竟在他们身后的神都。